然而,作为妈妈最亲近的人,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妈妈该有多不甘心呀。帕萨莉咬住了嘴唇,心里憋得喘不过气来,眼前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其实她也未必非得为我们供稿,我想很多有名杂志也不会拒绝她的投稿。”赛迪莫斯被她的眼泪弄得有些不自在,清了一下嗓子,移开了视线:“而且我觉得她内心底还是很渴望证明自己的——毕竟她曾经那么痴迷于魔法学习,在这方面又天赋很高。”
“你不用觉得内疚,因为感到愧疚的不止你一个——我也一样。我能帮的忙也很有限——你或许已经看出来了,我总是忍不住介入一些别人的事情,想逞英雄,结果惹来一身麻烦,陷入自顾不暇的境地。”说到这里,赛迪莫斯无奈地挥了下手,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视线继而定在了那里,眼角的皱纹也明显了很多,“很大程度上,你们的遭遇也跟我脱不了干系。如果我当时能一直待在你们身边……”
“你别这么说,赛迪,”帕萨莉赶忙擦了擦眼睛说,“如果不是你,我跟妈妈可能都见不上面了呢。”
“但也差点让你死在麻瓜轰炸里。”她低头扫了她一眼,扬了扬额头,哪里立刻出现了几道抬头纹,接着,她像是发愁似的揉了揉眉心,
“可我也得以跟妈妈恢复了联系……”帕萨莉立刻宽慰地说。
“魔法部发现了你在爆炸中遗失的箱子,根据里面的出生证明找到了你的外祖父母,是吧?卡丽都跟我说了。之后他们资助了你好几年,是吗?直到几年前老艾弗里先生因为意外去世。”赛迪莫斯叹了口气,把手从眉心上拿下来,却显得无精打采,好像斗败了的公鸡,“的确,除了太过保守和专制外,他们其实很爱卡丽。而且说实话,他们对我也很不错。我记得好几次妈妈和爸爸因为我跟人打架、惹麻烦而停掉我的零用钱时,艾弗里先生和艾弗里夫人都为我说过好话来着。”说着,她再度望向头顶上方的吊灯。
这回,帕萨莉发现她的眼圈和鼻头都有点红,很快也感到一阵阵难过和后悔——经赛迪莫斯这么一说,她忽然也意识到,哪怕之后不愿往来,当初至少该对艾弗里夫妇态度更尊重一些。因为平心而论,除了私底下对她的非纯血身份有所不满、言辞过激外,他们其实对她很不错,比如,无微不至地照顾妈妈,让她大部分时候能安心在学校读书;节假日,派小精灵接她跟妈妈见面并度过部分假期;他们总是给她寄东西和寄钱;没有公开否认她跟艾弗里这个姓氏之间的关系,让她免遭歧视并在之后为做生意打下了人脉基础;他们还为她考虑并安排过终身大事,哪怕方式让人不那么舒服。
而今,艾弗里先生已经过世许久,艾弗里夫人变得深居简出,想必很孤单。她甚至没想到要为妈妈和艾弗里夫人重新搭建联系的渠道——哪怕因为妈妈以往的过失和她的缘故,她们之间有隔阂,也不可否认,艾弗里夫人很爱妈妈,而妈妈也很爱她。在心底里,她们依旧有彼此。想到这里,帕萨莉忍不住热泪盈眶,心里越发难受——她怎么能如此粗心?即便不愿意跟现任艾弗里家主有任何往来,可艾弗里夫人并没有任何对不起她和妈妈的地方。
“嗳,怎么就变得这么伤感起来了,”赛迪莫斯很快反应过来,吸了一下鼻子,转回了目光,“好啦,扯远了,你们现在很幸福,这才是最重要的。只是如果卡丽能再找点什么事做,发挥一下自己的才能就更好了,我只是想感慨这个。来吧,让我再看看你的阿尼玛格斯最近有没有变得生疏了?”
听到阿尼玛格斯,帕萨莉暂时忘记了愧疚和难受,有些紧张起来——任谁在这时候被要求检查作业,都会有这种感觉,哪怕一个早已成年的女巫。
她赶忙整理了一下仪容,才从口袋里拿出魔杖,郑重地轻轻一挥,接着感到自己的身体迅速缩小,同时也变得非常轻盈,直至最后双脚缩短变成一对鸟爪,双臂变成一对翅膀,身上的衣服化为羽毛。她在室内飞速扑棱着翅膀,稍显笨拙和费力地在室内以不规则的路径飞行。
“很好,很好,比之前又熟练多了,”赛迪莫斯边用视线追随她的身影边大声说,“你得习惯飞行,毕竟你的阿尼玛格斯是鸟。”
帕萨莉飞了一会,重新变回自己原来的样子,有些气喘吁吁地承认,“虽然身体很轻,但我还是掌握不好方向,也不太习惯煽动翅膀的频率。”
“那再正常不过了,要知道,我刚成功的时候,也练习了很久才学会像一只真正的渡鸦一样翱翔、起飞和降落。”赛迪莫斯安慰,“何况你的阿尼玛格斯还是知更鸟,是品种更小巧的一种,对身体灵敏度的把控要求会更高。等你熟悉知更鸟的身体后,就能学着如何隐蔽了,毕竟蓝色的知更鸟比普通的更加显眼,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帕萨莉点点头,也为此感到有些不安,因为想起来以前在慈善院的时候,小孩对捕捉虫子和小型鸟类都很感兴趣,很多人还是这方面的好手。她可不想未来某个时候被哪个小孩逮住关进笼子里,哪怕一般人根本没法关住一名巫师。
“放心,只要隐蔽做到位,没有人能发现或者抓住你。我会继续帮助你一起训练的。”赛迪莫斯安慰。
“我真的不用去魔法部注册一下自己的阿尼玛格斯吗?”帕萨莉想了想,不放心地又问。
“哦,哪怕问我一千次,我的回答还是不要。”赛迪莫斯毫不留情地说,“看看现在英国魔法部无情冷酷的做派——当然之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愚蠢又低效——如果不提前做一点防范措施,谁知道未来他们会做出什么举动呢!现在只是因为感染性诅咒就胡乱把人抓到阿兹卡班,以后会怎样都不好说……”说到后来,她的口吻愤慨起来。
帕萨莉心虚地闭嘴了。
“真不知道这个‘黑暗公爵’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就连魔法部内那群原本只会指手画脚的人这次就跟集体哑了似的……还有大部分诅咒感染者都是年老体弱者、罪犯和某些身居高位的家伙,也真的很可疑,没法不让人怀疑这里头参杂了政治阴谋……”好在赛迪莫斯只顾着发表看法,没有注意到她一闪而过的不自然表情,边说边挥动魔杖,收拾起居室,接着往楼上走去,准备洗澡睡觉。
【哦,看来她去过魔法部了】听到这里,汤姆的灵魂突然说,让帕萨莉的心大大地一跳,接着又回答了她的疑惑:【魔法部中低级员工都签了保密协议,没人能违反条把内部消息传出去——包括管理方面的消息,而高层们,我可以告诉你,包括你最好的朋友布莱克,都投票通过了加强内部管理的决议,为了自身利益,也没有人会多嘴】
帕萨莉依旧没说话,心里却越发不安起来——假如赛迪莫斯潜入过魔法部探查情况,这是否就印证了她早前的猜测:赛迪莫斯这次回到英国恐怕并不仅是为所工作的的出版社寻找作家?她很可能在从事一些更危险、也更隐秘的工作,比如挖掘关于传染性诅咒的新闻——毕竟早前诅咒在欧洲已经蔓延了相当一段时间了,各国政府焦头烂额,但没人能找到诅咒传播方式以及解决方法。
如果这是真的,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为赛迪莫斯和汤姆各捏一把汗——对于赛迪莫斯而言,介入此类调查只会招致当局的报复,毕竟汤姆不会允许有人动摇他的政权;而从汤姆的角度来看,假如被人发现他利用诅咒发动政变,消息又传到公众耳朵里,他和他的政权都会名声扫地。
【不要紧,不用担心。即便赛迪莫斯真在调查这些东西,也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何况我们现在已经快要找到诅咒的解除方法了,很快会把它分享给其他国家。届时,人们的注意力都会放在调查结果、应对诅咒的方法以及英国和欧洲恢复正常来往上。所有人都会对我们的工作感激不尽,没人会再去关注所谓的‘政变’。而且就像你以前说的,人们根本就不在意领导人是谁,只关心谁能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汤姆的灵魂立刻安慰,帕萨莉能感觉到它胸有成竹,【因此,你不用为这些操心。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已经确定到你生日前,就停止约会政令,到年底,就能降低6%的单身税】
“可如果赛迪莫斯真在调查传染性诅咒的过程中抖漏你利用诅咒清理魔法部领导层的事,你会怎么做?”她又问,没有被它的话说服或转移注意力。这没法不让人胆战心惊——赛迪莫斯是妈妈最好的朋友,还对她有莫大的恩情,而汤姆是她生命里跟妈妈同等重要的人,如果这两个人陷入你死我活的境地,她不敢想象她和妈妈该怎么办。
【首先,让我们祈祷她不要做出这种蠢事】汤姆的灵魂立刻阴沉僵硬地说,显然读到了她的恐惧,接着沉默了很久后,才忍耐愤怒般地吸了口气补充,【其次,没人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别忘了她现在可不是英国公民。】
“可如果事情真演变成棘手的局面呢?我是说,假设她的报道让不少人信服,导致相当一部人对魔法部公正性产生疑虑,你会怎么做呢?”帕萨莉感觉身体已经因为紧张和焦虑失去了知觉,却依旧强迫自己冷静地追问——这件事对她和妈妈而言都至关重要,她必须至少从汤姆这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沉默。许久的沉默。
【你想要我怎么做呢,帕萨莉?】过了很久,汤姆的灵魂轻声问,但气息急促了起来,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顿时,好像有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胸口上的同时,她还得小心顾好手里捧着的易碎物,以免失手打翻在地——哪怕在心里产生的想法并不具备生理反应,此刻她却觉得的自己的回复似乎在颤抖——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会怎么做?”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感到自己被一根绳子拴住脖子,拎着吊在了空中,无言的每一秒流逝都会带走她的一点生命力。
它会怎么选择呢?如果它放弃了她,她又该怎么做呢?
每一个这样的问题冒上来,似乎都在跟汤姆灵魂的默然一道,勒紧了她脖子上的绳套。就在她的思绪即将不由自主地滑到“届时她该选择维护赛迪莫斯还是为了汤姆对此视而不见”之际,汤姆的灵魂开口截住一切——
【我可以网开一面。但也只能给她一次机会】它咬牙切齿地低声说。
帕萨莉感到空气好像一下子涌进了肺里,大口呼吸了好几下。
汤姆的灵魂没再说话,但阴郁、愤怒和失望的情绪弥漫了她的整个胸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帕萨莉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赛迪莫斯,生怕她到处乱跑,私底下做不利于当局的调查。赛迪莫斯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因为她缠住她的理由都非常充分且足够让她产生兴趣——改良逃脱魔法并研究新的逃跑装置。
然而,帕萨莉心里某个部分无法自控地在谴责自己:假如赛迪莫斯真为追寻真相而来,碰巧在这个过程中披露一些英国当局的真实情况,那么公众有权利知道一切,因为魔法部的收入来源于他们。而她现在的做法很可能就是在阻挠人们行使这一知情权。这对一些政治清洗中受害的无辜者(肯定有这样的人)尤其不公平。
更何况,这让她想到了当初在学校时因为他们的疏忽,桃金娘意外死亡,海格遭到冤枉。时隔这么多年,她似乎又要在类似的事件里重蹈覆辙。
【行行好,并非所有事情都非黑即白,理想主义者】每当她心里冒出这样的声音,汤姆的灵魂就会立即冷冷地反驳,【如果所有的事都能判断出完全的公正,这世界早就变成了乌托邦,我们也就不会沦落到当初那样的境地。况且,你现在还不能确定赛迪莫斯在调查有关传染性诅咒且有所发现】
它还在生她的气——除了这种时候,其他时间不再像以往那样频繁跟她搭话。
但帕萨莉顾不上计较这个,而是点点头,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至少现在传染性诅咒没有对英国巫师界的经济发展和大部分人的生活造成影响——鉴于A&P的订单量没有减少,其他店铺的同行们通讯交流时也没人表示生意难做;偶尔出门,看到街上的零星的普通人表情也并不紧张;而且,赛迪莫斯也一直以来都跟她待在一起,哪都没去。
很快,正如汤姆的灵魂所说,刚刚进入九月,在英国的号召下,新一届国际巫师联合会在伦敦召开,会上英国魔法部宣布已经研究出初步控制传染性诅咒的方法并愿意分享给其他受害国。
然而,关于诅咒源头的调查却一直没有定论——或者说,英国魔法部在此次会议上没有公布米莉安信里提及的结果。公众对此依旧一无所知。
不过,与此同时,从各家非正规报纸传出了好些说法,其中最广为传播的是一切都始于一群欧洲的疯狂学究们。据说这些人在麻瓜建筑里偷偷搭建了研究实验室,做危险的诅咒实验,结果其中一名成员不幸中招,于是很快诅咒就从这个人开始迅速扩散,直至事态演变到如今的地步。
“我还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赛迪莫斯抖着一家非官方报纸严肃地指出,此时是国际巫师联合会召开的第三天,汤姆依旧缺席了早餐,“如果这只是一些个体行为导致的,官方很容易就能发现源头——简单的统计法就能发现问题。”
“但欧洲各国政府没通过这种方法证实这一点,对吗?”帕萨莉补充——最近赛迪莫斯除了在早餐桌上收到猫头鹰送来的最新报纸后大谈特谈时局外,白天几乎没有过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的时候,让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揣测出现了错误——赛迪莫斯回到英国可能真的只是为了出版社的工作和处理以前一些跟魔法部之间的问题。
很可能一切都是她在杞人忧天。
“好吧,但他们最初根本没采取过任何行动。事实上,他们对此事毫无头绪,”赛迪莫斯叹了口气说,“半年多前我还在欧洲时,目睹了这场感染。它是一瞬间爆发出来的。起初,各国魔法部领导都没当回事,等感染人数已经超过了当地医院能接待的最高上限后,他们才开始着急。可即便如此,这些官员也只会下令发传单,劝感染者自行去医院或在家隔离。上涨的感染病患和快要瘫痪的医院让他们焦头烂额,根本抽不出人手和精力去调查传染源。”
帕萨莉明白了——在这件事上,欧洲各国其实根本没有反驳英国魔法部调查结果的底气,因为它们既没能妥善应对突如其来的感染性诅咒,也没能找出解决办法,对传染源更是毫无头绪。
“可我仍然觉得这里头恐怕有阴谋。”最终,赛迪莫斯一如往常地总结。
帕萨莉又给她倒了一些牛奶,什么也没说——不论如何,她都希望她别去参与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