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些监控装置居然没有待在该在的地方，而是在魔法部上空来回巡逻。对此，人们十分噤若寒蝉，不再三三两两边走在一起边聊工作——哪怕相熟的同事们碰见，也只是简短地与彼此目光交汇并点一点头。

不仅如此，大厅里有两个身着黑袍、带着半脸面具的身影也在到处巡逻，只要看到有人走得离其他人稍微近一些，就会上前伸出魔杖进行无声的警告。

更可怕的是，没一会，她看见两个戴半脸面具的黑袍人挟持着一名男巫从远处的电梯出来，迅捷地穿过大厅。他们靠近时，她才发现挤在两个人中间的男巫几乎被拖着行走——他面如死灰，上半张脸惊慌失措、涕泗横流，下半张脸却不自然地僵着，肌肉纹丝不动，显然被施了噤声咒。戴半脸面具的黑袍人迈着急促的脚步，很快拖着他消失在魔法部大厅出口处，只剩下轻微的脚步声似乎还隐隐回荡在空旷的大厅。

“小姐，你找什么部门？”就在帕萨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想问汤姆的灵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一个黑袍人上前问，声音很年轻，语气还算礼貌，但她用余光看到其他经过的人向这边迅速投来了同情的一瞥。

“我找公共事务办公室以及城市建设办公室，还要去一趟自己所在的部门。我是交通和通讯部的顾问，帕萨莉－梅尔宾斯。”帕萨莉说，决定先办正事比较要紧。

“梅尔宾斯小姐？您等等，我看一下。”黑袍人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似乎有些怀疑，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名单，对照着找到了帕萨莉的名字和照片，又打量了她一番，最后点了下头，继而又问：“您找这两个部门做什么？”说着，他收起名单，拍拍自己另一边的口袋，一本记事本和一支羽毛笔便飞了出来，悬在空中，准备记录。

“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下前两天递交的一份议案是否已经经过审批了，顺便跟我的同事商量一些通讯装置维护和升级的事宜。”帕萨莉说，话音刚落，便见黑袍人身边的羽毛笔便自动簌簌在本子上记录起来。

“关于什么东西的议案？”黑袍人又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羽毛笔不断颤动。

“是一份关于建立临时安置所的议案。我不明白，现在魔法部需要登记得这么细致了吗？”帕萨莉问，声音冷了下来——并非针对面前的黑袍人，而是对汤姆。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一边说人手不够，另一边又派人做这些没有意义的盘查工作。而且，监控和通讯装置原本只为远距离重大项目的维护而设立，不是用来监督魔法部员工的——哪怕这是诅咒防控部署战略的一部分，那也很不合适。如果要防止人们密切接触，减少染上诅咒的可能性，他完全可以从A＆P采购她最近推出的防感染服——防护服的样子跟普通衣服差别不大，完全能让这里的普通员工进行即时且自如的交流，配合彼此的工作。她不相信他没想到这一点。

但黑袍人只觉得这是对自己权威的冒犯，一下不高兴了，口吻变得公事公办起来：“这是规定，请您务必遵守。”说完，他又伸出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掌，“现在，请您上交魔杖，再前往相关部门。”

帕萨莉瞪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要让我重复，女士，进入魔法部的所有人都上缴魔杖。”这回，对方语气里的最后一丝礼貌也彻底消失了，透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得意和威胁。

这下，帕萨莉火了，脸腾得涨红——她可不打算对汤姆这种荒谬的规章制度就范。可就在她想反问面前的黑袍人，如果没有魔杖，她和同事们要如何工作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截住了她尚未出口的话：“梅尔宾斯小姐。”

她和黑袍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前者发现竟然是熟人，胸口憋着的火气一下就泄了大半：“卡罗，你好。”

“你可以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卡罗先对帕萨莉点头致意，才漠然地对黑袍人说，后者僵了一下，立刻一点头便快步离开了，没几秒就去了离他们很远的地方继续巡逻。

“抱歉，特殊时期，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特定措施确保魔法部尽可能安全。”卡罗简短地低声解释，“每个人来魔法部都需要接受魔杖检查才能放行，您不必紧张。接下来您要去哪里？我可以带您去。”

帕萨莉一肚子的问题、不安和恼火再度冲了上来，却都被对方的态度堵了回去——卡罗对她未免有些过于尊重了，好像她也是他的上级，让人忍不住猜测汤姆是否已经跟他，威夫特，还有罗尔等人说过他们要订婚的事了。如果是这样，她的确就没法问卡罗刚才的种种是怎么回事，毕竟他既是汤姆的朋友，又是他的下属。何况，卡罗身上散发出一种不敢多聊的气息，也让她难以开口搭话。

于是，他们便一路无言地乘坐电梯，穿过走廊，抵达目的地。

途中，不少人对他们投来了敬畏和惊疑的目光——前者是针对卡罗，后者则是为她。她马上明白了这是为什么——卡罗升到了相当高的职位，为她带路自然会引来人们的诧异——

事已至此，她大部分疑问和猜想都有了答案：控制传染性诅咒的确只是一方面，汤姆主要借机清除了魔法部的对手并加强了对底下人的管控。但这种控制看上去太过严厉了。

而且，她依旧想知道为什么他非得把这里的气氛搞得这么紧张，也想看看是否能让魔法部接受她建临时看守所的议案——当然，假如他们不接受她的建议，她也没法再多做什么了，毕竟这是汤姆的事业，她不愿、也不能参与进来。

卡罗把她带到交通与通讯部办公室门口就告辞离开了——他似乎也有很多事要忙。

敲敲门，得到回应后，她推门进入，发现原本总是忙忙碌碌、人满为患、热闹非凡的办公室如今少了将近一半人，剩下的一半中，接近三分之一的是新面孔。房间内没人闲聊，更没人吃东西，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听见大家操作各类通讯装置的声音。

主管没有换人，她和留下的老同事们见到她都非常意外，也很高兴——不过，他们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情绪，紧张焦虑地扫了眼头顶上零散的监控装置和周围朝这边行注目礼的其他生面孔，就赶忙继续去做事了。

“我只是来看看通讯和交通维护升级情况。毕竟只通过通讯装置沟通非常有限。”帕萨莉跟迎上来的主管解释，后者点点头，领情地露出一个微笑，但还是显得很紧张，“麻烦你特意跑一趟了，梅尔宾斯。就让玛丽带你去查看系统吧。”说着，她示意一名同样紧张的年轻女巫上前，挥舞魔杖，给后者手背贴上了一枚写着“协调，操作室”字样的蓝色标签。

“来吧，帕萨莉，我们去系统维护室，我把最近的情况都和你跟进一下。”玛丽有些僵硬地说——她是帕萨莉在这里的老同事之一，平时非常开朗，喜欢传播各类小道消息，现在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哪怕简短地吐出这些话，她也赶忙不安地扫了一眼头顶上的纸飞机以及周围已经埋头开始安静做事的其他同事。

帕萨莉点点头，感到越发沉重和压抑，同她出了办公室，来到走廊上，往系统控制室走去。

走廊上依旧人来人往，却没了往日的轻松和热闹，就连地面和墙壁都像医院般光可鉴人。

她们两个快步在走廊里前进，与其他人迅速擦肩而过时，只来得及与之点头打招呼。玛丽走在她的前面，时不时瞥一眼头顶跟着的小飞虫，显然很害怕它们。

等进入操作室，帕萨莉发现，这里的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们刚一进来，来回游荡的几只小飞虫就像见了鱼饵的鱼一样凑上来。

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没法进行工作外的交流，只能埋头工作。玛丽把最近系统运作和维护情况向她汇报了一番。

令人意外的是——也是在进入这栋建筑后，唯一让人高兴的事——各处交通和通讯系统都运行良好，偏远地区的交通和通讯设备建设工作也进行得有条不紊，基本没有大问题。在对有问题的部分进行了一些小调整和指示后，她就告别了这位老同事，前往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

公共事务办公室以及城市建设办公室在交通与通讯部楼下几层，同属一个楼层，但在不同办公室。

由于头顶上一直跟着监控装置，她打消了到处看看的念头，老老实实来到电梯门口，跟几个人一道等电梯。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交换一个眼神。

等电梯“叮”得一声来到这一层，打开门，所有人都僵住了——里面正站着戴着面具的汤姆本人。

帕萨莉也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暗暗窜了上来，一步就踏进了电梯，甚至没注意到其他人根本没进来。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她撤掉了大脑封闭术，在脑子里质问。

“我听说你要去公共事务办公室及城市建设办公室，特意带你过去，办公室换了位置。”他安静地说，温和的声音回荡在电梯内壁。

她这才反应过来，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并且这里没有那些监控装置。

“……好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监控装置是用于远距离大项目维护的，不是用来监视人的。”她努力心平气和地问出了第一个在意的问题。

“我想你也苦于魔法部的低效很久了吧？”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承认，这看上去不那么‘人性化’，可你不得不承认，这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你在交通与通讯部已经见到了成效，不是吗？而且这也有助于我们的诅咒防控措施——避免人们聚集在一起，大大减少了感染的可能性。目前，魔法部是所有感染率最低的公共场所，我可以向你保证。”

帕萨莉瞪着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枕头上，可很快就想起了此行的第一要务：“那些感染者呢？还有魔法部被赶出去的人，都去了哪里？我刚才看到一个人被拖出了这栋大楼。他们都被送到了什么地方？”

“……这才是你慌慌张张跑来的目的，对不对？”汤姆好声好气地问，抬起一只苍白的手，亲昵地把她耳边的碎发捋到了耳朵后面，末了用手指抚过她的下颌，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不要担心，他们没事，只是被送到了该去的地方待着，等新的收容所建好……”

“在此之前，他们都被扔进了阿兹卡班，对吗？”她问，这回声音忍不住因为气愤颤抖起来，没顾得上躲开他的轻佻举动：“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崩溃、成为废人吗？”

“嘘，别急。我承认，我疏忽了这一点。”他轻声细语地说，“我看了你的议案，觉得很不错。我们现在就去公共事务办公室及城市建设办公室，吩咐他们把议案落实下去。”

帕萨莉不说话了，盯着他的银色面罩，冷静了下来，生出一丝疑惑。他本人和灵魂的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后者不希望她多管闲事，而他本人却爽快地接受了她的建议。而一直以来，不论何时何地，对任何人和事，汤姆和他的灵魂都秉持完全相同的态度和观念，从未有过不同。以至于到了后来，她也逐渐适应并接受了他们同属一个人——更准确地来说，汤姆的灵魂是他本人意志的延伸。但现在，他们出现了分歧，这很非比寻常——尽管她也拿不准这具体意味着什么。

“你没必要不高兴，萨莉，”或许是她沉默的时间有点久，汤姆再度开口，话里带上了劝哄和讨好的意味，“我也会犯错，就像每个人都会犯错一样。我向你保证，今天你的议案就能落实，我还会请人给那些人都做一个精神检查，为他们提供免费治疗，好吗？”

他的口吻和承诺诚恳得让人找不出任何一丝错处来。帕萨莉内心的疑惑更深了，却也不自在地脸红了，恰好此时电梯到达了她想要去的楼层，汤姆也就不再说话了。不过，在电梯门打开前的一瞬间，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掌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事情进展得超乎寻常顺利和高效——黑暗公爵一现身，原本有条不紊的工作人员动作就更麻利了。不到四十分钟，由城市规划办公室、公共事务办公室以及奥罗办公室组成的工作小组就成立了，二十分钟内，小组集齐几名圣芒戈精神治疗师，便拿着黑暗公爵亲自批下的特殊许可，准备出发。

帕萨莉则适时表示可以提供人偶辅助工作——这也是她提议中的一部分。

“那再好不过了，梅尔宾斯小姐。”汤姆装模作样地致谢，欠了欠身，随即吩咐小组成员：“你们可以先去梅尔宾斯小姐那里带上人偶再出发。”

“再次感谢您对魔法部的帮助。”临走时，汤姆又礼貌地对她说了一遍，弄得她非常难为情。

“非常感谢您的援手，”到了A＆P，沉默的小组带头人才第一次开口郑重地道谢，尽管他投向她的目光同其他人一样，充满了疑惑和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