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死人微活

游子龙走后，病房里仿佛被重置回了出厂设置。

病人被淹没在仪器中，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病房。沈让很少睁眼，分不清是被药物镇静了，还是单纯的沉睡着，又或是并没有昏睡，却已经不愿意也不需要对外界做出什么反应了。整袋整袋的药物从颈部的置管注射进体内，监护仪读数稳定得像模拟病例，他好像也化作了仪器的一部分。

纯粹的死人微活。

严老大用毛巾给他擦洗，也像擦洗一件精密的仪器。

“日常”的事务被医疗护理代替，北舟城带来的东西确实高级，有免冲洗的沐浴液不说，还有免冲洗的洗发帽，用微波炉加热之后在头上揉出泡沫，擦干梳理。刷牙也成了口腔护理，护士用棉棒蘸着漱口水捅进病人嘴里，用统一的标准动作清晰每个牙面，他不吃东西，其实没有什么食物残渣，清理起来并不困难。

一日三餐外加两顿甜点加餐按时端上来，都是严格按照他的病情定制的饮食，护士用枕头固定好他的姿势，把电动床头升起，他半坐在床上，依旧不睁眼。北舟城的医护都皱眉说人不清醒就不要喂了，有呛咳风险。严冬则面无表情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用勺子舀起食物，碰碰他嘴边。

沈让一般第一下没有反应，严冬如果再把勺子往他嘴里送，他就会皱起眉，偏头避开。

严老大耸耸肩，给站在门口的炎佐和北舟城医护递过去一个眼神，那意思“意识很清楚，纯不爱吃。”

食物讲究色香味，颜色沈让是看不见了；气管切开之后，气流不经上呼吸道，也自然不经过鼻子，他也闻不到香；味道虽然能尝到，可肾损伤病人的饮食极其清单，加上他久病虚弱，吞咽功能和消化功能都不好，都是软烂的口感，实在是味同嚼蜡本蜡。

为了哄游子龙，他勉强给点面子，严冬和在座诸位的面子是不够大的。

炎佐也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他站在门口，朝严老大抬了抬下巴，径直走进来。严冬起身让开，给他拿了一双一次性手套，炎佐却没接，只是调整椅子位置，坐下了。

“不用，你们先出去，我试试。”

“醒着？”炎佐问。

沈让没反应，像一个安静的洋娃娃，他头发又长长了，把五官勾勒得柔和了许多，哪怕气色很差，脸颊用胶布固定着鼻饲管，颈部又是置管又是气管插管，却还是教人很难不注意他的样貌。

“我安排好了，明天晚上就能飞去北舟城。”他稍稍犹豫了一瞬，犹豫着要不要说更多计划的细节。

沈让这下睁眼了。

视线没有落点的时候，眼球的运动轨迹是不同于正常人的，他的视线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渐渐垂下来，并没有正对着炎佐。炎佐却像是很了解这种控制不了视线的状态，目光往下垂了一瞬，再抬起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整理得很好，就好像沈让能够看见他的表情那样。

他笑了笑：

“你看着我干什么？不放心二哥的安排？还是舍不得这里？”

“没有。”沈让艰难地张口，吐出嘶嘶啦啦的气音。由于此时没有安装发声阀，他只能做出口型，而气管处的痰液将破未破，气息从缝隙中泄出来，发出滚水一般的咕噜声，听起来很不舒服。

顿了一会，他又做了个口型，“谢谢二哥。”

“你是怎么打算的？”炎佐问，“留在北舟城治病，还是身体好些就回来？”

“如果你不想留在北舟城——”他眉间的肌肉微微蹙着，但语气却带着笑，听起来很轻松。他十指交握，手肘压在穿着制服裤的双腿上，喉头上下滚了滚，才终于说出口，“我能安排你回来这里。”

“小八，我最近了解了一些这里的情况。”炎佐缓缓开口，“朝城能有现在的发展，完全是靠你用异能处理水土和植物，在农业方面战胜了南边的先天劣势。但你一个人的力量也没有办法支撑更大的基地，这应该也是你把城市规模控制在十万以内的原因。”

“你现在的计划，是准备拿什么和北舟城交换，为朝城换取一些补给。”他想起游子龙第一次跟他谈话时提到的“逆转丧尸化”，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底牌，但考虑到近期发生的事情，应该是……和新人类计划有关，你在查北上丧尸潮的时候，找到了他们某些实验的关键信息，而这个信息甚至能够为北舟城所用。”

“这的确是个思路，这十万人的补给对我们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我们带来的科技足以让朝城的人吃饱穿暖，过个十年、二十年，他们会掌握这些技术。但——之后呢？”

“过去的十年，朝城在迅速发展，人们信仰你，敬重你，遵循你的意志。可人心是很微妙的，现如今你一旦离开，人们马上就会憎恨你，因为他们害怕，害怕被你抛弃。他们很清楚，只要你离开，朝城就和南八区其他的基地一样了。”

“他们的信仰抛弃他们了。”

“哪怕北舟城这个时候提供补给，保证人们的生活，人心也是会改变的。你的朝城不会按照你想的那样发展下去。他们不会甘愿停留在一个农耕文明和轻工业文明交织的时代，他们会开始追求技术，追求资本，从而催生出更多……”

“你不喜欢看到的东西。”

沈让长久地沉默着。

沈让当然知道炎佐所说的“你不喜欢看到的东西”指的是什么，他从小在北舟城长大，见过那个披着文明外壳运转的权力机器，普通人夹在势力的博弈中，连看到的社会新闻都是高层势力博弈下的产物。

炎佐没有再开口，给沈让留出了思考的时间。

沈让安静地坐着，呼吸，只是呼吸。可只是呼吸，他就已经身心俱疲。

由于呼吸机产生正压通气，骨折的肋骨在单薄的罩衫之下并不明显，看不出变形，取而代之的是左右胸腔轻微的不对称，细微的痰音间断地从胸腔的气道中响起。

对一个重病病人来说，思考这样复杂的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沈让是顶级向导，他理应比常人更清醒、更冷静。他迟钝地理解着炎佐的意思，其中每个道理他都明白，他甚至能猜到炎佐要说什么。

他并没有思考很久，很快，沈让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张口用口型叫了一声，“阿佐。”

炎佐盯着他的动作，及时地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