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迎着阳光仰起脸，见到逆光之下那人身形高挑，俯身瞧着自己，看不清面容，却下意识感到熟悉。他皱着眉张张嘴，又向周围望过去，却觉周身的人影都是模糊的，但此情此景，却完全没有见鬼了那种慌乱，似乎一切都很合理。

“小大——？”游子龙扯着嗓子喊，“平哥？李一鸣？老三？”

随着他话音出口，周身的影子显了形，张口回答。再看过去，这几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纷纷凑上来，五官样貌也逐渐清晰起来。游子龙糊里糊涂应了几句，再抬头看向眼前把他揪醒的那个人，“呃，这是……朝城？”

他话音刚落，周遭的环境便勾勒出来，果真是朝城。只是与他印象中的朝城稍微有些不同，同样是朝城西边隔离带，此处只有简易的防护网和守卫，却没见到高耸的哨塔或那些更具有科技感的设施。

游子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再度将目光投向眼前将自己唤醒的人，“你是……”他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住那看不清的面容，忽然心跳加快，生出一种介于期待与胆怯之间的情绪。他盯着那张半沉在光里的脸，喉结一紧，颤着嗓子挤出一个名字。

“……沈让？”

顷刻之间，光影变换，他脑海中似乎有什么被扯着一痛。眼前的人影逐渐显露出模样，身形高挑、遒劲，窄腰长腿，一张脸模样周正得过分，比《入城须知》扉页的照片还要更好看几个档次。沈让瞧着他，看了一会儿，“认得我？那刚好，走吧。”

游子龙蹭地弹起来，屁颠儿追上去，生怕被落下，“哎！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让身上，像是黏住了，一刻都挪不开。

沈让一身黑色体能服，短袖长裤，上衣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身上，腰间腹部被勾勒出明显的线条，漂亮的腹肌若隐若现，像特意刻出来的，腰身却窄，似乎一把就能掐住。一双长腿笔直修长，走在他前头，每一步都平稳迅捷。

他何曾见过沈让健步如飞的模样。

游子龙眼睛酸胀，一时视线模糊。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前头的沈让旋即跟着停下，转身看他。那张脸与游子龙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区别，却多了几分少年时才有的意气风发，眼睛明亮有神。

“怎么了？”

“我们干什么去？”游子龙随口扯了个问题，抬腿跟上。

“揍人。”沈让偏头一笑，目光雪亮，犹如锋锐的刀光。沈让见游子龙跟上了，又大步流星地迈开长腿，不知怎么身上的多了一件外衣，他脚下生风，衣角猎猎，“西十二寨那帮匪头子，又从咱们和A区合作的那条商道上劫了一批货。呵，以前不搭理他们，是因为编制没有配齐，兵力都压在东线，腾不出人手。现在还敢不开眼地惹上门儿来——”

沈让顿了一下，像临时想起自己的老江湖人设，于是半北不北、半南不南地拧出一句：

“老寿星上吊，茅房里打电筒哈，找死喽。”

无端的，游子龙从他口中听出些南腔北调的混杂口音。像是操着北方调子非要学南方话，又像是正经惯了的少年要学那道上的狠辣，有一丁点细微的生涩。游子龙跟在后头，无声地笑起来。可随着这一笑，更多的情绪忽然压制不住了，从嗓子底下翻涌而出，游子龙只觉得自己眼眶发烫，热泪就这样滚落出来。届时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汹涌的情绪，他站在原地放声大哭。

精神图景中的岁月总是模糊的。

游子龙本知道自己不该在沈让的这一段记忆中耽搁太久，可他却不愿错过与一个健全的、未曾受伤的沈让并肩战斗的日子，哪怕是假的，是偷来的。精神图景中的沈让才当上城主两三年，为了朝城的稳定，将四境之邻挨个揍了一遍。那时的朝城的作战部压根没有如今的规模，沈让为了将手中战力最大化，夙兴夜寐地排兵布阵，甚至废寝忘食、不眠不休，每一场仗都亲自去打。

他见到沈让受伤，见到沈让找治疗系异能者处理枪伤，那异能者等级太低，沈让只让人草草处理片刻，待伤口不再汩汩流血，他就又起身，用纱布裹紧，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主持大局。

他仗着自己用药后加强的精神力，强行捏了一个医疗部，把沈让塞了进去。

随后，他感受到了强烈的头痛。

身处沈让的精神图景中，游子龙能感知到沈让的部分情绪。在看到医疗部白色的环境那一瞬间，沈让忽然生出强烈的恐惧。游子龙从未见过沈让害怕什么东西，可那种情绪却像是从心底蔓延出来。

沈让从病床上爬起来，门口的医生护士拦着他劝说，他于是笑着躺回去，说再休息一会儿。

而医生护士关上门，他立刻从床头柜抽出抽屉，用床单一裹，用以消音，随后干脆利落地砸烂了带限位设计的窗户，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游子龙在后面追着拦，却抵不过脑海中共感而来的恐惧，他只好帮着沈让出逃，自己率先跳下去，以充当肉垫。

沈让用看智障的表情看向他。

只见沈让抬手生出一根粗壮的藤蔓，借力跃下，动作之间因为伤口疼痛而有轻微滞涩，却依旧敏捷得如同一只猫。

半小时后，护士查房，沈让跑得无影无踪，护士只看见一串粗壮的藤蔓攀在医院外墙，地上是一堆玻璃渣，一个躺着的游子龙，和一个用来砸玻璃的床头柜抽屉。

原来，讨厌医生护士并不是受伤残疾之后开始的。

那时的沈让就很抵触医生和护士，或者说抵触医疗环境。游子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却没能想明白原因。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