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面对现实，不敢承认他做错了。他从来不顾身边人的感受，自以为是地安排好了一切，他觉得吃饱穿暖就能好好活着，他觉得这样是在保护咱们——呵，他一直都是这样……”

不止是游子龙，在场每一位都是一头雾水，只觉得文静大概是得了失心疯。可文静却一副看疯子的模样看向了游子龙，她伸出手，食指指着游子龙的鼻子：

“游子龙，你今天拦着我，把他往外人手里送，明天后悔的一定是你自己。”

“到那个时候，局面就不是这样了。”

炎佐的眉头向下一沉。

游子龙脸色难看得要命，平日里他对沈让那叫一个百依百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笃定地相信着自家向导就是这个世界上顶顶聪明顶顶好的人，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是顶顶好，那也轮不到任何人诋毁辱骂。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隐瞒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能去北舟城？”游子龙神色紧绷。

文静说话遮遮掩掩的，他听不懂，可又忍不住相信文静大概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有时候觉得，对于沈让，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得比自己更多。

病床上的沈让忽然咳嗽起来。

他插着呼吸机，咳嗽的声音很奇怪，更像是气管痉挛似的喘息，嘴唇微微张开，下颌颤抖，却并不能使上劲。连严冬和关燕都尚未注意到，游子龙却一下子蹦起来。

沈让醒来的时间太微妙，以至于迟钝如游子龙也意识到了，他是真的不愿意文静说出什么。可游子龙什么也没问，只是扑到床边扯了纸巾接在沈让嘴边，另一只手轻抚他锁骨下方的胸口，一下一下，“加油，把痰吐出来。”

监护仪上的数据又乱了，滴滴嗒嗒的警报声响起。

沈让喘了几声，半张开眼，无神的双目对着天花板。气管插管毕竟是异物，刺激气管，他每次醒来想要开口说话，都得和气道里的丝丝拉拉的痰液做上好一会儿斗争。游子龙拍着他胸口，好一会儿才帮人顺过一口气，沈让歪着脑袋靠在他攥着纸巾的手上，眉宇间是沉重的疲惫。

他口唇嗫嚅。

游子龙连忙凑过去，“我在呢，让让想说什么？”

“好吵。”沈让艰难地挤出两个气音，说完又闭上眼睛，眉头却没有展平。游子龙也皱着眉头，只觉得沈让的神色中有一种不寻常的倦意。

“都出去。”

沈让缓了片刻，低声说。

他的声音极弱，在这病房中被各种仪器的噪音淹没。游子龙转过头来复述了一遍，炎佐眉头一挑，却没说什么，带着先前关燕塞进手里的盐水袋、空药瓶和注射器转过身。医疗组众人退开几步，分立走廊两侧让出一条路，也没再围上病房门口。严冬却没动，他顶着一双黑眼圈，操着一份完全不属于他责任护士的心。

“醒了？什么时候醒的？事情听到多少？怎么处理？”

沈让沉默了很久，久得人们都以为他又睡着了，他却开口了，“交给喻诚。”

“我不去！”文静忽然大声反驳。

“沈让。”

她从齿缝之间挤出这个名字，牙齿微微打颤，磕碰着发出刺耳的动静，“为什么你宁愿重用喻诚，也不愿意信任我？”

“别闹了，文静。”沈让说。

文静大笑起来。

“闹？我什么时候闹了？在你眼里，我做的事情就是小孩在胡闹在过家家，是不是？”

“十多年了，你平等地对待过我吗？”

“我真羡慕喻诚，你讨厌他，但是你尊重他。还有风宁，你管教她，重用她。我呢？你其实恨我是不是？你恨我，但是又不得不保护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以为我知道真相会崩溃自责，会对你感激涕零？你错了。我崇拜过你，误解过你，原谅过你……但是现在我恨你，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我也是别人口中的天才，我也有我的追求，我不需要缩在乌龟壳里苟活一辈子。”

“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一看我。”

文静字字泣血，声音尖利。游子龙惊呆在一旁，插不上嘴。却见沈让对着文静的方向偏了偏耳朵，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嘲。

“抱歉，我是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