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再等下去,我可能连再见你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文静低着头,语调平稳,手指攥着工作服的衣角,嘴唇抿得很紧,“我们可以说说话吗?”
洗手间的门微微动了一下,游子龙趴在门后,紧紧地盯着外头的情况。病房里的两人都听见了这一声响动,可文静没有抬头,而沈让似乎微微地叹了口气。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坐吧。”
游子龙满脸不善,咬着后槽牙把视线从门缝挪开了。
他转过身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假装吹了两声口哨,而后大声说,“让让,我解决一下人生‘大’事,你有事就叫我——”
哨兵本就听力过人,结合之后的游子龙似乎开了窍,在听沈让的动静这方面更是格外敏锐,哪怕带着呼吸机说话声音很小,他也能轻易捕捉到。可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装作没发现文静”与“随时能听见沈让吩咐”两件事本身就是矛盾的,又或者……他其实就是故意的,他不愿违背沈让的意思赶人,只是借此敲打文静,不要说什么他不乐意听的话。
文静对此置若罔闻。
她将椅子拽过来坐下,动作很轻,反光的镜片将她的眼神遮挡住了一半。
她垂下眼帘,看着这个十年如一日照顾着自己的人,此刻的心情比面上流露出的神色更加复杂。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眼睛看不见,说话困难,肢体不能动,脖子上切开了一个口子,将管路插进去维持呼吸,从鼻子将一根管子塞进胃里维持饮食,再用一根几乎连接到心脏的中心静脉置管将身体内的血液抽出来净化后再回输体内……任是谁被困在这样一具躯壳中,都不会太好的。
可他扯了一下嘴角,回答道,“还好。”
一声答复之后,两人都沉默下来。
“那就好……”
文静干巴巴地回答。
她其实并不知道要怎么与沈让相处。这么多年来,人们看在眼里,都觉得沈让是一位好哥哥,对她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妹妹。她想学医,沈让为她请特大基地的老师教学,她想搞研究,沈让直接把她扶上了科研部第一把手的位置,年纪轻轻就有几乎最高的权限待遇。她接触沈让的异能最多,负责着最重要最关系到朝城命脉的食物、作物、水源,沈让对她不可谓不爱护,不可谓不信任,不可谓不器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沈让永远不可能代替文也。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责任感,沈让对她的确很好。可那不是她想要的好——看看风宁,她们年龄相仿,也都是沈让和这群主官磕磕绊绊带大的。沈让对风宁明显就不一样。
他对风宁不温柔,也不客气,他时不时会暴跳如雷,直接动手按着人脖子塞进禁闭室;会一把抄起一叠风宁背不下来的书,直接往人屁股上恶狠狠地拍;还会坑蒙拐骗把和风宁抢新缴获的枪械骗到手……可风宁一点也不怕他。风宁会把青蛙塞进沈让的被窝,会把商队带来的广告直接转发给沈让,说“我要这个,老板哥给我买。”;还会直接从沈让的筷子上强抢午餐肉;会嘴硬地一仰脖子不肯认错,有恃无恐地说“有本事你杀了我!”
文静的目光落在沈让的脸上,沈让微微睁着眼,目光涣散,再没有平日那种凌厉的模样,却依旧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过了好一会儿,文静才重新开口。
“我听到一些风声,说你要去北舟城治病休养。”她微微顿了顿,试探着开口。“要去多久?”
游子龙顿时一脸如临大敌。
他猛地凑到门边想要拉开门——这些天都没人敢提起这个话头,文静怎么这么不开眼!可下一秒,他似乎又想到什么,动作顿住,犹豫了一瞬间,最后撒开手,只是鬼鬼祟祟地从门缝里看出去。
文静动了动喉头,紧张地观察着沈让的反应。
沈让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轻轻喘了一口气,反问道,“你希望我去多久?”
文静被他的问题问愣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沈让没有再为难她,他微微叹了口气,沙哑地继续说,“你向来很聪明,怎么问出这种傻话。我一旦离开,要以什么身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