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爱过吗?
若没爱过,怎会一次又一次地去那间七宝绸缎庄买缎料;没爱过,怎么挨得住爹爹那么粗的鞭子,和邬摩军无情的追杀。
温瑾笙哽咽问,“太后,如果柳婆儿已经回到了您的身边,您可以问问她,自开战以后,我是经历了什么,才得以保住李逢馨的命的。”
太后听罢,垂下眸。
此刻,柳婆儿是在她的慈恩宫里。
可柳婆儿,不是她的人。
甚至此前,她根本不知世上有柳婆儿这号人。
因为柳婆儿,是先帝麾下的顶级暗卫。
就连太后本人也是才知此事。
柳婆儿是在太后面对自己儿子要被人带走砍了的局面下,正万念俱灰束手无策的时候,从天而降,来到她面前的。
太后因此才知,自己宠了八年的小丫头就是她的亲孙女。
可她现在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只要她的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裳儿。
老妇人再次抬起眼,已然不再有任何情绪。
她唤来一位宫婢,对温瑾笙道,“你随她去吧,她会带你去见你的女儿。”
那位宫婢将温瑾笙领到了平日十公主在慈恩宫专属的小殿。
温瑾笙绕过座屏,走进内室,果真瞧见李逢馨穿着一件豆青洋缎小锦袍站在那里,直直地盯着自己。
“馨儿~”
温瑾笙下意识地改了口,这一声,唤出了迟到八年的母爱。她泪眼婆娑,跑过去抱住李逢馨,口中不停地说着“阿娘对不起你。”
李逢馨却像不认识她似的,背着手,任她抱着、哭着、抚摸着,却无动于衷。
温瑾笙松开她,望着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问,“馨儿,温姐姐是你的阿娘。”
忽然,李逢馨大喊,“不,你是骗子,你是坏女人。”
她伸过一只背在身后的握着利器的小手,朝温瑾笙的胸前猛地扎下去。
彼时温瑾笙正蹲跪着,和李逢馨差不多高,她感到锁骨下方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是那支檀木箜篌簪,已插进了自己的肉里。
那是阿娘亲手雕刻,送给她的及笄礼,之后又被她转送给李逢馨作为生辰礼。
“馨儿?”
温瑾笙吃痛,咬着下唇,疑惑地望着对自己下狠手的小女孩。
“你为什么要杀我皇兄?我恨你,我要为皇兄报仇!”
李逢馨怒把温瑾笙一把推倒在地,跑了出去。
殿门外的宫婢见状,立刻将殿门关上。
直到听见了落锁的声音,温瑾笙才后知后觉:李逢馨,是太后一手养大的,此时,正是太后用作伤她的利器。
十公主哭着跑进正殿,扑进了太后怀里。
太后仍旧出于本能地一把将小泪人儿搂进了怀里。一边抚慰,一边想着方才温瑾笙的问题。
她爱过李逢馨吗?
怎么可能不爱呢?怀里的小人儿,从不足一尺长就来到她的慈恩宫,在她的床上学会了爬,学会了说话,开口唤的第一句就是“母后”。
每年长高一点点,就更娇俏一点点,她对她的溺爱就更过分一点点。
一个先帝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小女婴,她都能这般疼爱,更何况现在她得知对方就是自己嫡亲的孙女。
“母后,馨儿害怕。”
李逢馨听了太后的教唆,毅然决然地扎了温瑾笙一簪。可当她看到温瑾笙吃痛的样子,心中却十分难过。
那是她最喜欢的温姐姐啊!
比后宫里无数追着讨好她的女人都要令她喜欢。
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这一切,温姐姐已经把她的皇兄赶下了龙椅,这都还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杀死皇兄才行呢?
她哭得止不住,太后不停地抚慰:“不怕,不怕,坏女人被母后关起来了,咱们可以用她的命来换皇兄的命。”
太后这话李逢馨听来更是心惊胆战,一发不可收拾地号啕大哭起来。
这日,再也没有人进过那间小殿。
殿内。
温瑾笙拔下了插在锁骨下的那根簪子,用衣角擦了擦上头的血,重新插回到发髻上。她猜到太后接下来要和奉阳军谈判,用自己交换李忱裳。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夜里,李逢馨在太后寝殿哭睡了过去。
太后回到正殿,命人呈上笔墨,事已如此,到了她正面迎敌的时刻了。
太后这个人,从前做宜妃时就很有手段,那些威胁到她的后妃,那些威胁到她的五公主和三皇子的人,从没有好下场的。
然而此刻,她踌躇了许久都还未写下一个字,这是头一回,她这样纠结。
一个祖母,先用小孙女的命威胁儿子曾经爱过的女人,再用这个女人的命去换儿子的命。
这样血肉厮杀,她怎能不怕。
太后逼迫自己按捺住这份怕,写下了第一行字。
这时,柳婆儿在殿外求见。她搁下笔,命人将对方带进殿中。
“求太后,准许老奴进去给二娘子处理伤口。”
柳婆儿跪地央求,言辞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