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熹茗大概四五年前听过一个理论,理论的学名她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理论认为世界上原本不相识的两个人,只要通过六个人就能建立起联系。
而她今天亲身体验到的版本却是,只要通过六个人,她便能从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孩子链接到自己。
此刻她正穿着一身黑衣,蹲在一块类似于钟乳石的石块边,身后是一方积水潭。
尚在林梦洋身体里的她被吊在裂开的地缝边,楚渊也被吊在那里,正如十二年后她见到的那样。可是当时把他们绑在那儿的阿柳却倒在一边,周身似蒙了一层雾一般,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能把她吹散了。
昏暗的光从洞口垂下,映照在清浅的水潭里。路熹茗低下头来,刚好能看到自己的脸被一块黑布蒙着,只露出眼睛。她定睛一看,那水潭里的光便消失了。
“救命啊!”路熹茗听到“自己”边呼救边剧烈挣扎着,而绑在身上的绳子似要被尖锐的岩石割破,于是下意识地冲了出去。她又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自己”,却在碰到“自己”的瞬间重重躺在了地上。
她的屁股差点摔成了两半,后脑勺也险些被磕到,好在金嬉提前变成了一个软和的枕头垫在了地上,这才让她不至于脑震荡。
她的四周暗下去了片刻,很快又重新恢复成了包裹着油膜的“糖果盒子”。
“金嬉......”路熹茗顾不上周身疼痛,刚要找金嬉算账,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原来,她只能看到浮空梦境的一部分。那些透明圆球的底部,讲的却是和顶部完全不同的故事。
路熹茗盯着圆球里人们的笑脸沉默了良久,才自言自语道:“原来我只要弯个腰,就会变得那么难过了......”
金嬉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空灵地回响在整片空间里:“方才你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路熹茗试图从第一个梦里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开始讲起,但她脑海中刚一闪过小女孩的脸,这之后发生的事情便像潮水退却一般,再也不能在她的记忆中留下点滴印象。
她摇了摇头,指着离她最近的一个发光球迟疑地说:“我好像就记得我穿过了好多房间,但每个房间都长得一样。我在一个房间里用手碰到了一颗球,之后就进入了别人的梦境。”
“还有呢?”
路熹茗的回答依旧没什么自信:“我好像遇到了许多人,又好像帮助了许多人。”
良久后,金嬉又问:“帮助他们的是你自己,还是别人?”
它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路熹茗却思索地很认真。她努力搜刮出脑海中那片退潮的海滩上沙砾间留下的痕迹,末了,才回:“是别人。”
“你确定是别人?”
“最后一个梦好像不是,我也记不得了,但前几个梦我感觉应该是别人。”
“那么,我需要你记住这一点。帮助他们的是别人,不是你。”
“记不住,”路熹茗揉了揉眼睛,打了个深沉的哈欠,她忽然觉得好困好困,“我现在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
说着说着,那本来锁成结梦境忽然断开,她仿佛被一只手拉入了海底,而她在这荒诞的他人故事里发生的一切都碎成了粉末,溶解在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她十二年后的梦直到现在才完全醒来。而等梦醒了,也该是忘了一切的时候。她不再记得梦中那个满身泥污的孩子、那个贪官、自己的父亲、林亦真,也记不得作为林梦洋时的自己。可她究竟是醒了,还是又陷入了更深的梦,却没人能说得清。
“金嬉,”路熹茗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光慢慢从她身边散去,“你说要我跳出那条路,我跳不出去,也觉得没必要跳出去。”
“为何?”
“跳出去就感受不到喜怒哀乐了。”
“那也是别人的喜怒哀乐,与你何干?”
“总会与我有关的,”路熹茗喃喃道,“总会的。”
糖果盒子最终化为了一缕青烟,就像是关闭老式电视时残留下的最后一抹彩色画面,画面彻底淡下去后便是长久的寂静与灰暗。直到有不属于金嬉的人类脚步声回荡在这空间里时,路熹茗才被惊醒,警觉地从地上爬起来,蹑手蹑脚背靠洞壁躲在了暗处。
来者穿着黑袍,袍子最下方没遮住的米黄色制服一角露了出来。路熹茗看不清对方的模样性别,只依稀见得这人手上拿着食盒走进了青谛背上的那座塔内。
青谛的眼睛一直闭着,眼窝处长满了青苔,就好似不久前路熹茗看到它睁开眼只是幻觉罢了。
路熹茗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那人出来,但这洞里这么昏暗,这人若是不出来,她又不敢随便动弹,生怕走错了路碰到了什么机关弄得打草惊蛇。
她又等了片刻,终于有些烦躁,于是轻声与金嬉沟通:“金嬉,请你把我送出去吧!就像你把我送进来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