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见昭奈提着拖把下楼的时候刚好碰见里见椿回来。
“今天怎么这么有责任心,想起大扫除了?”
里见椿轻快地调侃。
“刚才有位客人……”
里见昭奈的话音戛然而止。
没有水迹。
店内地板干燥光洁,一点水渍都无,正在滴水的,只有她手里的拖把。
“咦……”
里见昭奈吃惊,赶紧扔下拖把跑到里见椿身边,盯着他脚边的地板打转。
“昭奈,你到底进行了什么奇怪的交易啊?”
里见椿拉开收银台抽屉,笑着抱怨。
“什么奇怪交易……”
里见昭奈听得一头雾水,探头看去,哽住。
刚经手的万元大钞,变成了一把犹带露水的蓬乱花草,正争先恐后撞开抽屉,挤出身来。
“这……”
里见昭奈心下一慌。
该不会要让她赔钱吧?
还没等她想好辩词,里见椿就把手中的东西往收银台上一扔,里见昭奈下意识看过去,却差点失声尖叫。
一袋带着猩红粘液的白色球状物体。
“你……你……”
里见昭奈捂住胸口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死死瞪着里见椿,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分明是一袋眼珠!
“噗。”
看到她的反应里见椿忍不住笑出声,他拿起那袋不明物体递给她,诱哄道:“很吓人对不对,你要不要再仔细看看?”
“……”
里见昭奈将信将疑接过。
打开。
“诶……”
一股植物的芬芳扑鼻而来。
她皱着眉伸手进去捻了捻。
红色的汁液看似粘稠实则冰凉爽滑,白色球状物体中央漆黑一点如眼瞳,仿佛有意识般,在她指尖触及前飞快溜走。
只是这个摸上去的触感……
“……是花瓣?”
可花瓣怎么会是球形的?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花瓣——这是由花结成的茧。”
里见椿好整以暇抱臂,含笑慢悠悠开口。
“昭奈,想不想听故事?”
*
有这样一位画家。
其他人画画大部分都是用画笔和颜料,可他不一样。
他擅长用植物作画。
削枝干为笔,蘸汁液作墨。
雏菊洁白,毛茛杏黄,罂粟朱红,迷迭香浅紫,鸢尾花深蓝。
他将各色花瓣揉碎于指尖,绘制成卷。
至于他选择植物的理由,并非对它们情有独钟,也并非出自对艺术表达的执着。
他只是热衷于听植物被摧毁折断时发出的尖叫罢了。
这对他来说恍若天籁,哪怕海妖塞壬的歌喉都及不上这声音万分之一动听悦耳。
是的,画家生即能听见植物的絮语。
他是天生的灵能者。
这样的画家也有自己的烦恼。
画风景画时还风平浪静,可当他用植物临摹或创作人像时,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就浮现出来。
他没有办法与自己画出的画像对视。
不,不仅是人像,动物像也一样——只要是区别于植物且有眼睛的生物画像,都一样。
一旦画家与画像对上眼神,画上的生物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朽,凋零成一具枯骨。
更糟糕的是,花朵们不再对他绽放。
在他的花园——或许也可以说是他的调色盘里,所有花一夜之间全都结成了茧。
眼球大小,一团团挺立在枝头,洁白而娇小,柔嫩而光滑,每颗都长着一丸瞳孔似的黑籽,如同向日葵追逐阳光般,密密麻麻,整整齐齐,一瞬不瞬盯着画家看。
就算把整个花园全部铲掉重种也无济于事。
花之茧凝视着他。
四面八方,无时无刻。
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画家快被逼疯了。
终于,他决定进行最后一次尝试。
只用当天采买的鲜花作画,在临摹的基础上进行调整,将原本睁眼的少女像改为闭眼。
可就在最后一笔落下时——
“……画家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里见昭奈恍然,她回味过来,问:“所以你今天去看的就是这个画家的画展?那这些东西呢?”
“嗯哼,自然是从他的花园里捡来的,说是遗作欣赏不过分吧。”
捡的?
里见昭奈嘴角一抽。
讲得真好听,其实根本就是偷来的吧?
“遗作?那画家不止瞎了,还死了吗?”
她追问。
“死了,”里见椿笑眯眯补充,“被逮捕了。”
“为什么?”
“警察在他的花园底下挖出了数十颗人类头骨。”
“可……只是逮捕的话,不至于这么快就执行吧,”里见昭奈踟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确实没这么快,”里见椿对她的敏锐表示赞许,“关于画家的死因,众说纷纭。”
“怎么说?”
“有人说他其实是个有奇怪癖好的变态,绑架少年少女强迫他们装扮成画中人模样,玩腻了就杀掉。被捕之后供认不讳,畏罪自杀。”
“还有呢?”
“还有人说最后一幅画完成时,画中少女的天人之姿令他自惭形秽,同时为少女没有眼睛这件事感到无与伦比的后悔。他刺瞎双眼后,决定一并奉献自己的生命,作为少女苏生的礼赞。”
里见椿打个哈欠。
“顺带一提,画家刺瞎眼睛的凶器,是一枚紫罗兰胸针。”
“那他的最后一副画……”
“是一副临摹的作品。”
回想起方才的少女,里见昭奈隐隐猜到答案。
“难道是……”
“没错,是《水中的奥菲莉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