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真的不痛苦吗?
她陷入片刻茫然。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入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要替她顶罪呢?
她曾以为对她而言,爱已经是某种奢侈。
但实际上,她仍是被家人关心着、爱着的,对吗?
爸爸。
这是她与明坂元吾的最后一面。
漫长的公诉流程伴随明坂元吾的自尽戛然而止,整理遗物时,明坂理穗先和子一步找到了明坂元吾的遗嘱。
在小时候和父亲玩捉迷藏的大衣柜底部抽屉里,藏着一张薄薄白色信笺。那上面有着她熟稔的,父亲清秀的钢笔字迹。
明坂理穗怀念地抚过。
展开。
诶?
“……为什么?”
她跪坐在地上,别在耳后的长发从脸颊一侧垂落,笑意僵在脸上。
遗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尖叫着嘲笑她自以为是的心。
“骗人……”
她死死攥着信纸边缘,不甘的目光不断一行又一行字迹之中巡睃。
扣除受害者家属赔偿款后,明坂元吾将所有的剩余财产——包括小时候曾向她许诺过,永远会是她的家的那套房子——统统留给了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
父亲不希望她死,却更不想让她好好活着。
与其说他为了女儿顶罪,不如说他是在为再婚的妻子和年幼儿子求生——
求她,放他们一条生路。
既然如此……
“姐姐,你在干什么?”
门外幸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进屋之前,明坂理穗将信笺往口袋一塞,抬手胡乱抹抹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微笑:“没什么。”
她站起身,幸太扯了扯她的裙摆,抬起脑袋说:“妈妈说要吃午饭了。”
“喔,好。”
明坂理穗跟在幸太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
“呐,姐姐,你知道吗?最近小学里经常有小朋友消失不见。”
明坂幸太突然开口。
“消失不见?”
明坂理穗心不在焉地反问。
如果……这是明坂元吾希望的事情的话……
那么,她会顺从父亲的期待,乖乖充当一名无辜的幸存者,代替他的位置,支撑守护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至于和子阿姨那边……
“嗯!真的哦,”明坂幸太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老师都说要结伴回家或让家人来接我们上下学呢!”
“是吗?”
明坂理穗歪头。
“那你要和我一起上下学吗?”
“不,不用哦,不用那么麻烦,”幸太摇头晃脑地回绝,“因为我是绝对安全的!”
“绝对安全?”
明坂理穗停住脚步。
幸太为什么这么自信?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隐隐在她心底弥散。
“因为……啊!”
有什么东西随着幸太跳跃的动作从他的口袋里蹦出,骨碌碌顺着楼梯台阶滚了下去。明坂理穗眼疾手快,抢先一步越过幸太。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在看清那个东西后瞳孔骤然紧缩。
“那……那是什么!”
明坂理穗失声。
“是我的战利品哦!”
稚嫩的童声在身后响起,却仿佛索命的阎罗,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在一楼的地板上,静静躺着一截断指。
一截属于人类儿童的断指。
断指灰白肿胀,暗红色的切口并不整齐,仿佛被羸弱的孩童反复多次才割下。
“我看到了,有天晚上姐姐和大哥哥一起出门后,大哥哥再也没有回来,”幸太的语气一派天真,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尾音,“我悄悄和爸爸说了,结果爸爸很凶地吼我,说我看错了,爸爸从没对我那么凶过。他还不准我和任何人提这件事,就连妈妈也不行。这是为什么呀,姐姐?”
明坂理穗如坠冰窟,身体僵硬而冰冷,无法动弹。
“竟……竟然是你……”
“是我是我!”
明坂幸太小鸡啄米般点头,说:“不可以和别人说,但姐姐可以!因为本来就是姐姐的事。”
“姐姐可以的话,我也可以。所以,那些我讨厌的小朋友们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喃喃,仿佛自言自语。
“但是,我想要爸爸回来,也想让妈妈开心起来。呐姐姐,妈妈她是不是一向最讨厌你了?”
“所以……”
明坂理穗闻言愕然转身——
晚了。
明坂幸太一记头锥猛地向她腹部扎来!
明坂理穗本就站在楼梯口,猝不及防失去重心,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心头拔凉。
一脚踩空。
身体与视线一同坠落,从楼梯上滚下去时,她大脑一片空白,四肢百骸痛到茫然。
“砰!”
她的后脑勺狠狠磕在桌脚上。
明坂理穗仰面朝天,一阵猩红浓稠的温热自脑后蔓延,意识朦胧间,她看见幸太扶着楼梯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看起来依然很天真。
天真,并且雀跃。
“所以,永别了,姐姐。”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