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懒懒掀起眼皮,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他校服微敞,内搭是件画满五颜六色涂鸦的蓝衬衫,头发染成金黄色,一副凶神恶煞的不良打扮。
少年身量很高,他将理穗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看似刚强的少年,却在理穗看过来的瞬间,蓦地烧红了脸。
明坂理穗定定看着他。
她知道他。
这个人,故意将她写好的作业藏起来,又撕碎扔下教学楼;威胁班上每一个男生不许和她说话;每当她课间在走廊上路过时,就会和那帮混混跟班轻浮地对她吹口哨。
明坂理穗主动往少年的怀中靠去,轻轻笑道:“好啊。但操场太冷了,你陪我去另外一个地方……一个比操场更合适的地方,好不好?”
那一天,明坂理穗第一次知道,原来再嚣张霸道目中无人的男孩子动情时,身体也会变成滚烫柔嫩的嫣红。
但她发誓当她把擀面杖从少年体内抽离的时候,他还活着。
明坂家阴暗、狭小而逼仄的地下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湿黏咸腥的味道,被擀面杖贯穿的少年弯折身体蜷缩在地,犹如一粒白软的虾米,微微颤抖。
他不着寸缕,反剪双手躺在冰冷的地上,黑白分明的双瞳沾染点点水色,一派雾雨迷蒙。
他用顶礼膜拜的眼神痴痴望向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明坂理穗,不安地扭动了几下身子,像一尾躺在祭台上准备献给女神的、垂死挣扎的银鱼。
“你刚才是不是说……你喜欢我?”
明坂理穗靠近他。
“是,是的,我喜欢你……真心喜欢你,一……一直都……”
少年难以忍耐,喘息声变得急促,不知快乐还是痛苦的泪水濡湿了浓黑纤长的睫毛。
“那你想不想永远和我在一起?”
少女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纤细的手指在他的喉结上流连摩挲,动作轻柔又缱绻。
酥麻微痒的触感令少年不自觉弓起腰呜咽一声,像猫儿撒娇般往理穗的掌心拱了拱,点点头。
理穗倏地一笑。
“那好,为了考验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十二月的绯利川,很冷。
凛冽的冬风卷起寒意洒向行人,焦黄的落叶铺了满地,行道树枯瘦的枝杈直直向天际伸展,恍若蛰伏地底的巨龙尚未苏醒的利爪。
寂寥无人的坂道上,有一男一女相依并肩而行,乍一看,只是一对普通的年轻情侣。可仔细一瞧,会发现高个子的男生衣衫不整,只松垮地挂在身上。
明坂理穗挽着少年胳膊,亲昵地依偎在他身旁。
真暖和。
可冷风却顽固地加剧她烧伤后的疼痛。
那刺目的满臂红痕,或许明天就会好。
又或许,这辈子都好不了。
她停下脚步,尽管依然保持着小鸟依人的姿势贪婪地汲取着少年身上的温暖,嘴里却以不容置喙的口吻下令:“把衣服脱了。”
“啊?可,可是……”
少年犹豫了。
“难道你要退缩吗?”
她揽上他的脖颈,迫使他与她对视。
“不是你说,真心喜欢我,想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吗?”
明坂理穗一指身后暗涌的河流。
“只要你能为我游过这条河,我就吻你一下。再说了,有我在这边守着,不会有事的。”
理穗眨眨眼。
少年的视线下意识向理穗的双唇飘去,蓦地烧红了脸。
“好。”
他下定决心,三下五除二褪尽身上的衣物,一跃跳入绯利川湍急而刺骨的河水。
“一点都不冷!”
游出十来米远的时候,少年回头朝理穗挥挥手,自信地大喊。
理穗亦与他挥手。
游出二十米时,少年不再说话。
冰冷的河水让他很快失温,四肢僵硬得仿佛不属于这具身体,只能被汹涌而来的河水裹挟着随波逐流。
冷,冷到麻木。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了。
他想要大喊。
“救……救命!”
越是慌乱,越是有更多的河水呛进咽喉。他拼命挥手,试图向岸边的理穗求救。
“理、咳咳……理穗!救,救救我!救救我!”
理穗仍与他挥手。
少年心中一喜,然而很快被疑惑取代。
为什么明坂理穗一点其他动作都没有,好像只是单纯地在和他招手?
就好像……就好像诀别一样。
终于发现发现自己被花言巧语欺骗的少年惊恐起来,他奋力挣扎,想要游回岸边。
他开始绝望地咒骂站在岸边无动于衷的明坂理穗:“混账!明坂理穗你这个贱人!咳、我……我要杀了你!”
可惜,太晚了。
永、别、了。
明坂理穗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比了个无声的口型。
绯利川包容一切,滋养一切,带走一切,掩藏一切。
终于,河水彻底没过少年的头顶与高高举起的手臂,消失不见。
少女静静垂眸。
生或死。
由她视线的落点决定。
“真无聊。”
明坂理穗托腮坐在岸边,望向黝黑静寂的河水,喃喃。
“连为我渡河都做不到,还敢说真心喜欢我?”
果然不出她所料。
又是一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