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本兴一噎，说：“跟我对比能是什么好事儿，估摸戏不大。”

“那谁知道你俩，”王国权看他，“天天儿的，巡捕房是啥很好的地方吗？往省城走多好，后半辈子位高权重吃喝不愁。”

他扒饭，筷子敲在碗壁上叮铃哐啷响：“我要有这机会我肯定乐意啊，但真要做决定又没这么好说了。”

“往前是人往后还是人，为这个服务为那个服务，拼死拼活不如服务那些是人的，至少有夸有谢。”

王国权没接话，过半会儿，盯着他扒完最后一口饭，问：“所以前段时间市井忽然那么乱你搞的？”

他回以目光，想起来是某件事，放下筷子：“我没那么大本事，人自己对下属看管不利让人放进来了，我就一空闲了打杂治安的钻钻空子不要太正常。”

“说得跟玩儿似的，你就不怕跟两年前一样又被停职？”

“那我也没辙，租界年年都在见缝插针增加条例，城关海关禁令不允许逃命的百姓进入，市井不允许普通人摆摊买卖，要权力、要有益又要治安，这可能吗？人不像人，城不是城，也总得有个活法吧。”

王国权：“那你这活法挺危险哈。”

“管他的，”他拿起筷子继续吃，“世道天天变着花儿的折磨人，看不下去这么做的肯定也不止我一个。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我这七年没变的工资啥时候往上涨涨，物价上涨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不给我涨工资总不能顿顿都请我吃吧。”

王督察：“你工资又不归我管，不过你要顿顿请你吃那没啥，早几百年前就说让你上我家吃饭省钱你不去，现在后悔了吧。”

“能是我不去？那不我说交个伙食费你不乐意给我轰出去了。”

“你自己睁着眼睛看看谁家人上亲戚家吃饭还付钱的？”

“那我送礼，你们要啥，补品还是西洋货？”

“嗐去去去！吃你饭，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不吃？”

“谁跟你一样儿，我早搁家里吃过了。”

年年如此年年新，变着法子说他孤家寡人，风里雨里风餐露宿，褚本兴只能装耳聋听不见。

******

“你最近、过得咋样儿？”

扯了半天有的没的，王国权找着空子开始办正事儿了。

“啥过得咋样儿，不就那样儿，该干啥干啥。”对面那人刚刚拦住报童拿了份当日午报，捻了页开始看起，“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人给看傻了，这街角新开家店顾客多了点儿都能上报纸？”

王国权：“……关注民生有这种新闻也好。”

“啥民生啊，还不如写前儿个六清江落水那人被一堆群众捞上来呢，看着更激进。”

“那也不好说，有人喜欢人情味儿，有人就爱看美好生活，有就有，写在纸上能代表啥。”

褚本兴心说那代表的东西可就多了，倾向、重视等等，记载或许不会永世长存，但只是“看见”也实有付诸东流的可能。

不过论及这些，现在的通城显然不想顾及此事，重视什么又倾向什么，在行事的点点滴滴里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索性也没再多说，应和两句翻面继续看。

这边正看得出神，对面王督察就不能平静了，回答模糊且回避，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最近这么缺钱咋没想着向财务室先支一点儿下个月工资救救急，你是探长谁还不准许了不成？”他问。

褚本兴一目十行粗略看过报纸内容：“还没真穷到那种地步，剩点儿钱，但得留着做其他事儿。”

“啥事儿？”

“啥事儿都行呗，主要还是以备不时之需。”

“……”

这让他问个什么，问平凡打工者的人生规划吗？

王督察不想循序渐进了，干脆破罐子破摔道：“你谈男女朋友了没？”

“？”褚本兴迷惑抬头，“您老搭这长的桥就为了问我这个？”

王国权不置可否：“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是瞎，你那算计糊了满脸，我要再看不出来这探长我别当了。”

“那你到底谈没谈给个准信儿呗，省得我天天猜来猜去。”

他收起报纸：“我见你也就今天这样儿。没谈，天天忙里忙外上哪儿谈去，再说我这样儿谁看得上，三五天不着家要房没房要车没车，看着就不靠谱。”

“……你有那么差劲儿吗？”

“情人眼里还出西施呢，自家人给自己家人美化多正常，”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您也不看看我现在啥样。”

王国权上下打量他一遍，确实不像是什么好样子，至少当年他和苏女士谈情说爱时没这么颓丧。

人在年轻的时候担不起某些责任，他忽然想起某年餐桌前的这句话，可担不起责任的时候不止再划线于年轻，成长并非一时，担责也不是某一岁的该当，他今年28，年轻的称呼已不再理所当然串在他的身上，但28岁的他仍然不敢担这个责。

“谁给你俩想得歪点子？”

督察心想不能把女儿供出去不然太不厚道，就听对面这人声音都不带变地道：“湘言吧，让她少看点儿那些情情爱爱的小说，别到时候把编的故事串自己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