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凯尔顿总觉得自己欠了这操/蛋的世界什么。
无论是小时候踌躇地站在门前,犹豫着该如何向伏案工作的母亲要钱交学费时,还是驱魔失败,连累一堆人时,绝望与不甘总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负罪感源于一个人对自身不幸的恐惧。因此,这种感觉很轻易就能将她压垮。
她犯下了一个足以让她悔恨终生的错误。
洛杉矶的深夜,微冷,雨点像碎玻璃渣子一样扎在斯凯尔顿的衣服上。“主会宽恕你的。”不做过多的赘述,马库斯神父强行将这句话和钞票塞进她颤抖的指尖。车灯穿透黑暗,将她的影子钉死在墙上。她紧捏着牛皮纸袋里的美钞,仿佛攥着的是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
洛杉矶从不缺失踪人口。两年前的金融危机如同一场瘟疫,把整个西海岸啃得只剩骨头,人们对此心照不宣,却依旧蜂蛹而至。那些有着不同肤色的追梦人,在这座繁华且冷漠的都市里蒸发得比水汽还要快。而马库斯神父的消失,连个像样的隐喻都算不上——那天清晨,公寓的客厅里还残留着酒精的气味,没想到这个总把《利未记》(圣经旧约的其中一卷)和《地狱之匙》(记载鬼魂和恶魔的神秘学书籍)混在一起塞进抽屉的潦倒神父,最后的话语竟像是对她的祝福。
主真的会宽恕我吗?
斯凯尔顿对着圣母像轻声呢喃,此后的每个黄昏,她都会去敲响教堂的大门。擦拭烛台的老修女停下手中的动作上前迎接,她走进告解室,帘后却传来无数晦涩难懂的呓语:“负罪感是种奢侈品”“救赎是给有闲钱买赎罪券的人准备的”“无美丑,无善恶”——“There is no god.”
长椅空得令她难受。
“马库斯·凯恩?”老修女布满皱纹的脸如同一块龟裂的土地,“我们这儿没有姓凯恩的神父。”
窗外传来乌鸦振翅声,雨点不断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的声响像在咚咚咚地敲着棺材板。她再也忍不下去了,掩面哭泣,事到如今,她连向主祈求内心之平静的勇气都没有。
——他是真实存在的么?马库斯·凯恩是他的真名吗?我又了解他多少?
倒不如说这一切更像是带着诅咒的祝福。
记忆戛然而止。别说六个月,即便只短暂回想起大约十五天的记忆,如此庞大的信息量也足以让斯凯尔顿深陷混乱。光束从每个人的额上褪去,在这个偌大的精神空间内,除梅甘外的所有人都茫然地看向她。
“……主啊,”斯凯尔顿喃喃自语,“请你…求你赐予我接受无法改变之事物的平静。”
方才她还在和众人谈论超级小子的身份、以及各自为谁效力的问题,可转眼间,她像是遭受了一记无形的重击,艰难弓起身子,难受到几乎要呕出来。
“斯凯汀,看着我。来,跟着我的节奏,慢慢深呼吸,试着放松下来”梅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良久,才下定决心似地按住少女颤抖的肩膀,“我很抱歉让你感到痛苦……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你…再坚持一下,好吗?”
坚持?坚持什么?坚持去回忆曾经的不堪与悔恨?还是那些无法言说的罪恶?
她做不到。
少女的眼神飘忽不定,嘴唇仍在机械地开合,却再也念不出完整的祷词。她断断续续地向上帝祈祷,祈求他能赐予自己改变可改变之事物的勇气,以及区分这两者之不同的永恒智慧。此时此刻,她能听见自己胸腔深处的质问——如果再勇敢、再谨慎一点,结局是否会不同?
“……Leave me alone!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像是触发某种防御机制,斯凯尔顿甩开了梅甘的手,大多数令她感到痛苦的情况下,她都会选择逃避。
太迟了。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就让自己被无数人怨恨吧。而她,她也绝对会去怨恨别人:怨恨神父的不辞而别,怨恨分崩离析的家庭,怨恨人们一次又一次大言不惭地谈论感受,他们根本不明白这是多么私密多么奢侈的东西——感同身受?简直是笑话!
“如果这不是你的本意,又何必——”
大概是意识到话语中的自相矛盾,斯凯尔顿羞红了脸,一时间如鲠在喉。尽管她先前对窥探记忆这种侵犯隐私的做法表示强烈反对,但在梅甘的坚持下(何况当时并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才勉强答应。可如此令人生厌的记忆,她宁愿一辈子都不要想起。
“何必、何必.....”
斯凯尔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气冲冲地跺起脚,所有不满到最后汇成一句——“我后悔了!我退出!”她极其在乎面子,不想被人看到自己丑态百出,然而很可悲的是,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在做什么。
直至少年猝不及防地拉住自己的手,斯凯尔顿才如遭雷击,猛地回过神来。她惊觉自己刚刚完全是在无理取闹、乱发脾气,而这样的肆意宣泄,轻而易举就能伤害他人——她一贯行事莽撞、不计后果。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斯凯尔顿的身体猛得一僵,心也跟着被猛揪一下,出于本能,她用力甩手抗拒这样的肢体接触,然而少年真挚的眼神却让她深感无地自容。
“我.....”斯凯尔顿愣在原地,满心自责。她自暴自弃地低下头,许久,才敢用余光偷瞄身后的绿皮肤女孩,“.....对不起,我算不上什么好人。”
一事无成,只会辜负旁人的期待。
所以,别管我了。
“可说实话,要是想起一堆糟心事,我也不敢保证能比你做得好。”一番纠结过后,阿尔忒弥斯还是决定去安慰眼前的少女。毕竟自己也有不少难以言说的秘密,说不定她们同病相怜呢。此时,沃利已轻轻牵住她的手,看来在沙漠的那段时间让两人关系更近了一步,而在握住手的瞬间,阿尔忒弥斯的神情不再忧郁。
“不,你不明白,那些事……”
斯凯尔顿的声音沙哑,话语里隐约带着一丝哭腔。
“嘿,咱们可是同在一条船上的伙伴,这点你不会怀疑吧?我可对咱们这个团队充满信心。”沃利拍拍胸脯,愉快地勾起嘴角,“要不试着把心事儿倒出来?说出来没准能好受些。”
“每个人都会犯错,关键是如何面对。”罗宾冲少女点点头,试图给予她一些安慰。
倾诉?
斯凯尔顿果断摇头,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
说了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她打心眼里认为这是个荒诞至极的提议。
然而,就在这时,梅甘深吸一口气,那股气息像是鼓足的勇气,支撑着她快步上前。她微微仰头,目光笔直地撞在斯凯尔顿涣散的双眸里,眼神里满是诚恳与笃定。“不,你绝不是坏人。”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清楚你是多么善良的女孩,现在只是深陷混乱与痛苦。拜托,相信我这一次,好吗?”
尽管梅甘在开口前仍不安地咬着嘴唇,可转瞬,她就张开双臂,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将不知所措的少女紧紧环抱住。二人身躯紧贴,近到彼此的鼻息、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要用这份力量将萦绕在斯凯尔顿周身的阴霾,彻彻底底地驱散干净。
…………
斯凯尔顿从今天开始迷恋上与柑橘有关的一切。
像诸如柑橘C美式啦、血橙苏打水啦、橘子奶油汽水啦、橘子鸡啦、橙子磅蛋糕啦、扇贝橙子茴香沙拉等等。而每当她认真地剥开柑橘,仔细品尝、吞咽那一片片橘瓣时,清甜的果肉以及汁水总会令她记忆混乱,恍惚间,她以为自己还活在从前的遥远夏天。
洛杉矶(Los Angeles)常被人称作“天使之城”,可大概是与宗教挂钩的原因,斯凯尔顿总觉得这地方带着点儿死气。罗德岛则不同。它与佛罗里达有很多相似之处:慵懒的沙滩,绵长的海岸线,城市随意散落在蔚蓝间,仿佛被永远留存在某段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时光里。
阳光透过玻璃橱窗将斯凯尔顿和梅甘的影子斜斜拉长。斯凯尔顿尤爱GANT的棒球夹克和牛津纺衬衫,在挑选的同时也不忘给梅甘搭配一身,而后,她的目光就被展示架上一整排的针织衫吸引,最终抽出其中一件鹅黄色流苏款式的来到镜前,将其贴在锁骨下方比对。很快她便皱起眉头:这颜色似乎不大适合自己。她忽然就想起待在西海岸的那段冗长日子——没来得及准备应季衣物时,自己也是这样对着穿衣镜懊恼不迭。过于难以抉择,她干脆一股脑地将雾蓝、烟灰、咖色的绞花针织衫塞进购物袋。
但总得来说,她今天心情极好。这自然少不了梅甘积极乐观的态度感染,更重要的是,她在百视达幸运地租到了心心念念的《终结者2》碟片。还有什么比窝在沙发里,一边大快朵颐地吃着爆米花,一边沉浸在科幻动作片的刺激情节里,更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呢?也许接受罗宾的建议会是个明智之举。
路过画材店,她心血来潮般地选购了马克笔和勾线笔。
返程路上,她没像往常那样反复检查“安全带” —— 毕竟这是生物飞船嘛,安全系数够高。倒是手里仍在不停地剥着柑橘。
小时候上学时,午餐盒里总少不了这玩意。奥兰多(佛罗里达中部城市)盛产柑橘类水果,多到令人腻味。所以她吃柑橘的时间也很固定,都是在坐校车回家的途中借此打发无聊得要命的时间,甚至有段记忆至今在脑内挥之不去:那时她并不是能跟上时髦风潮,或是与他人进行攀比之人,只是一个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随处可见的乖乖女。同车的女生笑话她总吃让皮肤变黄的食物,她当然不高兴,却因不想被母亲责怪而陷入吃与不吃两难的境地,最后,是新来的转校生帮她解决了剩下的柑橘。
某种“明天会好”的预兆跃然心头。
直至她在大厅为梅甘画像,罗宾过来搭话时,她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哇,画得不错嘛。”戴着墨镜的少年悄无声息地凑到跟前,冷不丁地冒出一声赞叹。
这声赞叹远远地就把阿尔忒弥斯给吸引了过来,她快步走近,一脸惊喜道:“深藏不露呀你!”
“是吧!”梅甘满心欢喜,她甚至想把超级小子一并拉来,让他也尝尝当 “御用模特” 的滋味,“真没想到斯凯汀还会画画,我一直盼着能有这待遇呢!”
斯凯尔顿难掩兴奋,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又故作谦虚:“一般般啦。我妈教了我不少,可我还是比不上她,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呢。”
说完,她便将画递过去。画上是梅甘的卡通形象,模样俏皮可爱却不失真。如此可爱的画作让梅甘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能不住地惊呼。
斯凯尔顿平日里鲜有打开话匣子的兴致,也从不主动谈论自己。可现在,她突然想要再多讲讲自己的故事——比如自己是何时开始对绘画产生兴趣的、又是怎样进行学习的、而母亲又是如何给予自己教导,诸如此类的事……然而,恰在此时,蝙蝠侠要求小队集合的声音骤然响起。她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画具,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与众人并排站好,等待他分配任务。
“瞭望塔探测到比亚利亚沙漠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波动,光谱分析显示那儿有不属于地球的元素。”蝙蝠侠一边说,一边调出地图,“你们要查明那里发生了何事,出现了什么东西。”
哇哦,国际任务?斯凯尔顿心想。从地图上来看,这好像是在中东?
接着,屏幕上放出一张女人的照片。
“比亚利亚是个在女王蜂统治下的流氓国家,而且不在联盟的联合国许可范围内,所有通讯都可能被侦听,你们需要始终保持无线电静默。”蝙蝠侠的声音低沉而冷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将在距离比亚利亚热区2公里远的边境库拉克着陆。”
反正梅甘的心灵链接能作为通讯保障,无线电静默倒也算不上棘手难题。可一听到 “热区” 二字,斯凯尔顿就不禁心头一紧——热区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随时会爆发冲突。
不安的情绪瞬间席卷而来。直到梅甘轻轻扯扯她的胳膊,示意该出发了,她才强压下这份不安,将注意力转移到即将进行的任务之上。
临走前,她还不忘将画具收拾整齐——
也许自己是真的想家了。
她的视线定格在桌上。
…………
记忆持续涌入,恰似一个个字词,在意识深处依次排列、组合,逐渐成句。可刚组合好的句子,又如同多米诺骨牌,无可抗拒地轰然崩塌。
——3月20日。神父离开的第16天。房间杂乱依旧,几乎没有收拾。斯凯尔顿躺在满地的书本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3月29日。邻居和房东忽然登门拜访。斯凯尔顿将近一个月未曾外出,以至于他们都怀疑她死在了屋内。虽说这事听着有点啼笑皆非,可这条毗邻贫民窟的街道,竟意外地有人情味。
——4月19日。生活总归要继续。楼下的自助洗衣店宣告倒闭,无奈之下,斯凯尔顿只能去街道另一头洗衣服。开店的是一对亚裔夫妇。他们接过脏衣篓的胖手总是热乎乎的。
——4月25日。流言四起。这使得本就寥寥无几的委托近乎绝迹。斯凯尔顿无事可做,只能通过购买奢侈品,以及暴饮暴食的方式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5月17日。长久的噩梦缠身。斯凯尔顿终于不堪重负,大病一场,身形瘦到几乎脱相。她根本不敢去想那个女孩的事。即便她日夜虔诚祈祷,主也绝对不会宽恕自己。
——5月26日。积蓄花光。斯凯尔顿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感谢驱魔行业的劳动力短缺。总之,她接到了新的委托。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6月8日。邻居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吵闹的小情侣。斯凯尔顿身上已没剩多少钱。她真想一次性挣够未来好几个月的生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