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晴晴第一次遇见梁成杰的时候，十九岁。

花一般的年纪，又有着比冰泉还清亮的好嗓音，驻唱不过月余便在S市小有名气。

回想起来，她那时最大的烦恼莫过于拒绝各色示爱。

“五十克的金镯子就这么金灿灿地摆在桌上，你竟然不动心？晴晴姐你就别拿乔了，大老板可不常有！”

“谁说我拿乔了？”手帕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毫不客气盖住桌上的金光璀璨，如此的视金钱如粪土，直看得服务员小芳目瞪口呆。

“俗，太俗，俗不可耐。”姜晴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能让小芳理解。

“你晴晴姐我想要的不是金银，也不是钞票，是格调。”

“格调？金镯子还不够格调？”小学都没念完的小芳根本听不懂，眼巴巴地望着大金镯子。

“当然不够，那些东西有钱就能买，今天能给我，明天也能给别人。”

姜晴晴漫不经心地描眉：“这对咱们来说是个贵重物件，可对那些大老板来说不过是个小玩意，不值一提的。”

“用他们最不看重的东西换我最宝贵的青春？凭什么！”

姜晴晴的偶像是邓丽君，平常说话也带了些台湾腔，语调又嗲又软，听得人心砰砰直跳。

小芳还是听不懂：“所以姐，你要的格调到底是什么？能比大金镯子还好？”

“我要的格调呢不是金银，也不是钞票——”姜晴晴狡黠一笑，取出粉刷在脸上一顿狂扫，泄愤似地给自己画了两个红脸蛋，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是追捧？！姐，我看那王老板对你可是百依百顺的……”

“No！”小芳的抢答再次被否：“所谓的格调，就是要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把他最宝贵的东西给你，不是钱！也不是时间！”

“那是什么？”

“是一个给了我就没办法再给别人的东西！”

“哪有这样的东西？”小芳小声嘟囔。

姜晴晴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深奥，补充道：“简而言之，我要他非我不可、没我不行、最好是……我不爱他他就一命呜呼那种。”

小芳搞不懂，姜晴晴自己也没念过几天书，怎么说起话来酸不溜丢的，叫人瘆得慌。

“搁那杵着干嘛？外面都催命了，赶紧的吧，候场！”

外面的催促声越来越近，小芳慌不择路地替姜晴晴捧着裙尾，兜头就碰见了总经理，对方见姜晴晴的红脸蛋直“哎呦”。

“我的小姑奶奶呀，又不是没有化妆师，您自己瞎倒腾什么？多好一张脸，画成这么个鬼样子？”

“唠叨什么？那些土老帽又看不懂？别说两个红脸蛋了，就算画成猴屁股他们也照样得给老娘喝彩！”

姜晴晴抢过裙摆向后猛甩，缝满丝绸假花的红裙放肆迤逦，轻纱掩映中，一道身影倏忽而过。

小芳往门外瞥，瞄见往日不可一世的经理正低头哈腰地跟一个戴礼帽的西服男点头哈腰，头都快低到地上了：“梁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您到后台是有何贵干呐？”

在夜场待久了，就算是个打杂的也能掌握点识人本领：那个西服男一看就非富即贵，看这个朝向……回想起姜晴晴刚才的高谈阔论以及对客户的各种鄙夷，小芳心头一颤：“完了姐，刚才路过一个大老板，咱俩刚说的话肯定叫他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他能拿我咋的？”

“你刚刚说他们是土老帽，万一他为难你……”

“他敢！”姜晴晴是这里的台柱子，经理把她当宝贝一样供着，怎么舍得她被人刁难：“出门吧。”

门开了，舞台灯光一寸一寸地打在裙尾，小芳眼中的姜晴晴逐渐虚化，到最后，只留下一个薄黯的背影。

“所以什么是格调？”小芳没等到答案，只知道那天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姜晴晴。

第二天，姜晴晴都没来上班。

小芳没忍住问了经理，却招来对方的破口大骂：“来？她哪还有脸来？一个陪唱的拿腔拿调，敢跟老板甩脸色？当面讲人家是土老帽，这下好了，得罪了大领导，连累的场子都差点开不下去。这种人早走早清净，以后咱们这谁都不许提她！呸，贱骨头。”

经过多方打听小芳终于勉强还原了当晚的真相。

原来昨晚姜晴晴那番“格调论”被前来后台的某位大人物悉数听到，不用想也知道，大人物八成就是那个西服男。

西服男发话叫把姜晴晴押到包厢，一不听歌，二不喝酒。就变着花样地开着灯光，姜晴晴被晃得头晕眼花，饶是再夺目的容颜在这种环境下也黯然失色。

姜晴晴要发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