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起头,露出习惯性的甜蜜笑容,望向身边沉默的青年。
然后笑容就凝滞了。
青年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很难形容那样的目光,仿佛一层极其轻薄又柔润的丝绸,用呼吸的气流一点一点密织成型,然后无声无息地覆盖在面上。
时间好像在这样的凝视中停驻了,空气开始生出山雾一样浓郁的质感,连胸廓的起伏都不由自主地缓慢下去。
连语调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怎么了?”
微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然后试探性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很不开心。”
青年的声音很低,大概是因为太久不说话了,发音都有些磕磕绊绊,但还是能听出原本的清澈。
安室透怔了一下,然后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是吗?大概吧。”
他不能说,自己不开心的源头正是青年本人——或许也不是不行。毕竟在这座基地里,保密性最高的听众大概就是IR-2651号了。绝不会泄露消息,也不会有人来打听什么,毕竟大家都知道,IR-2651号不理会任何人。
而且,青年未必不知道那个所谓家族遗传的问题。如果父辈全都英年早逝,那青年应该也对自己的命运早就有所觉悟了吧。
但安室透还是不想说,至少不要由他来宣布。更何况这是IR-2651号第一次对他说话,还是主动开口,这样难得的奇迹,就不要用什么残酷的消息来扫兴了。
他飞速编造了一个借口:“保安队长——山下,你有印象吗?每天路过你这里三次的那个大块头。”
青年敛起眼睛,点了点头。
“那家伙从我到这里开始,就一直暗地里找我麻烦,很碍事。我怀疑他是领了谁的命令来针对我,但又赶不走,所以有点烦躁。”
这话倒是事实,而且安室透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山下队长处理掉了,所以这时说出来,语气里真情实感地带了一丝杀意。
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他并不指望IR-2651号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十五岁就被抓进这里,跟社会彻底脱节的人,怎么会理解那些权力斗争的弯弯绕绕。
“好了,不提那些无聊的人了。”安室透放软了语调,亲昵地反握住那只手,“难得你终于理我了,就没有点别的想跟我说——”
“他卖枪。”
安室透一下子噤声了。
“我听到、他接电话。”青年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断续,但很快就流畅起来,平稳得像一条不会动的直线,“他问,对方要什么型号。还说,有几种仓库里没有,需要申请……要等四个月。”
安室透睁大了眼睛。
IR-2651号不可能凭空编造这些话,人无法描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就算IR-2651号对保安队长山下怀恨在心,想要报复,也说不出这样的细节——安室透看到的仓库收发存记录里,常规武器的采购流程,从打报告到运达岛上、验收入库,耗时确实在四个月左右。
安室透简直想要大笑。倒卖组织的武备物资,甚至做起了长期生意——军火交易可不是普通的交易,里面风险极大,一个电话就能完成,意味着双方彼此相当熟悉,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
这真是个要命的把柄。就这样轻易地被IR-2651号送到了他手里。
“你告诉过其他人这件事吗?”
青年不出所料地摇了摇头。
安室透贴近了些,诱哄地问道:“为什么单单告诉我呢?”
距离太近,他能看到那道修长脖颈上,苍白的皮肤表面都起了一片绯红的颤栗,这是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
但青年仍然停在原地,没有避开,只是抿了抿唇角。
像是一个极轻极微的笑。
安室透忽然有些无法呼吸。平日里刺眼的白色灯光,都似乎在那个笑里变得柔软起来。床头的水杯里,总是不见踪影的小鱼冒出头来,吐出一个软绵绵的气泡。
泡泡慢悠悠地升到水面上,然后啪地一声破了。内里的气息逸散出来,让整个房间都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水汽。
“谢谢你……所有、这一切。”
青年扭过头去,望向那条小鱼,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