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庭语沉吟一刻，好像是听进去了：“你担心控制不住局面。”

“……主要，还是担心您。”

想控制局面倒也没什么难度，按照琴酒的风格，先发制人全部点掉就可以了。不过成川会毕竟是合法社团，而且也实在是罪不至死——死也不应该是死在组织的枪下。

林庭语转过来，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忽然很轻地笑了一笑。

“没想到，你还有主动要靠近我的一天。”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什么？”

但是对方已经不搭理他了。林庭语转回头去，敲了敲车窗。片刻之后，半开的车窗外显出了琴酒不耐烦的脸。

“什么事？”

林庭语随意地指了指身侧：“这个人，今晚跟我回去。让后勤给他送套衣服，明天扮成我的保镖一起进去吧。”

琴酒皱了皱眉，越过他向后望来，上下打量诸伏景光，目光里是明显的怀疑。大概是在思考这个不熟悉的新人到底有什么本事，怎么短短时间就突然得到另眼相待。

诸伏景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说话，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任由那目光刮过他浑身上下。

过了半晌，琴酒掐掉了烟：“随你高兴。话说在前，最近组织里人手很缺，你要他跟在旁边，就没有远程火力了。”

林庭语对他露出了一个十分礼貌的微笑：“你不能来吗？”

“我没空。”

“好的。”

“……”琴酒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快死了再给我打电话。”

林庭语无声地笑了笑。等到琴酒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伏特加也随后上车，保时捷发出沉重的吼声，他才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这个人，最近就先跟在我身边吧。相信有他在的时候，我不会给你打电话的。”

……

诸伏景光僵住了。伏特加手一抖把双闪灯给开了，然后讷讷地重新改打方向灯起步，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琴酒冷笑一声：“你最好别来烦我。”

***

终于在天亮之前，重新躺到床上的诸伏景光，安详地闭上了眼。

床很软，连脊骨也要塌陷下去。高级的羽绒被同样不是他之前那个狭小的安全屋可比的舒适。清新的柑橘香氛萦绕在室内，厚实的手工地毯和天鹅绒窗帘吸走了一切的声音。

他重新睁开眼，扫视房间周围的奢华陈设。这甚至只是套房里的一个临时休息间，供给服务人员使用。

……他倒是有心服务一下，但林庭语一句话就把他挡在了门外：

“我们没有那么熟。”

对方好像确实已经习惯了轮椅上的生活，自己就进了浴室，之后又自行出来，转去了书房，浴袍边缘的黑色发尾泛着潮意。大概是因为刚刚泡过热水，苍白的面庞上也显出了些血色，看起来比照片上鲜活了不少。

发出指示的时候语调也缓和了许多：“你睡那个房间，上午有人收拾过。”

备换的衣物也送到了，后勤对待大人物的效率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但带来了五套不同尺码的衣服供诸伏景光挑选，还把原本要由诸伏景光自行去基地登记领用的武器装备一起送来了，规格自然也比平时领到的那些旧枪钝刀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诸伏景光很清楚，这样的待遇是怎么得来的——和伏特加闪闪烁烁的偷瞄一样，都是拜此刻休息在主卧里的那个人所赐。

绝对是组织的高层。价值非比寻常。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琴酒和伏特加，还是刚刚离开的后勤人员，都没有说出林庭语的酒名代号。

是连代号都不需要的大人物——还是那个代号本身，就是绝对的机密？

而且……

诸伏景光躺在黑暗的房间里，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了那个梦境。

此刻在林庭语的房间里，是不是也有一泓月光，照亮他瘦削而修长的身影？

假如此刻推门进去，那么，如同在照片中见过的苍白面庞，是不是也会转过来，露出同样极轻极微的笑。

——没想到，你还有主动要靠近我的一天。

他们之前认识吗？诸伏景光很确信自己在潜入组织后，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如果是在更久以前就认识的，甚至听起来还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记忆……为什么，他会完全没有印象？

这种潜在的，未知的危险，如果放任它存在，就会像给自己每天必经的道路埋下一个闷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一脚踩上去的时候炸了。

诸伏景光实在睡不着了。

他爬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像猫一样轻盈地走出房间，小心地、一点点地推开了主卧那扇虚掩着的门。

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陷在纯然的黑暗里。诸伏景光莫名地有些失望，但他还是借着狙击手优秀的夜视力，迅速找到了目标。

坐在轮椅里。

靠在窗边——靠在紧闭的窗帘后。微微垂着头，好像是睡着了。

……怎么睡在这种地方。

诸伏景光把脚步放得更轻，慢慢走过去。林庭语的身影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有被他的到来惊醒。

他终于站在了那座轮椅前。如同梦中一般的触手可及。他也确实俯下身去，小心地抱起了那具比想象中更轻的身体。那张苍白的脸靠在他胸口，凉意透过衣料沁入皮肤。身体似乎想要这么做很久了，心跳都莫名其妙开始失序——

他小心翼翼地把林庭语放回床上，给他仔细掖好被子，然后退出房间去，关上了门。

没看到在他身后，微微睁开一丝的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