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施雨露,蛇翻恶浪。
所以那些人才会被“水神是蛇”这件事触怒。
他不想考证这里的习俗怎么会变成这样,只是觉得很讽刺。
他对那条蛇其实早有先入为主的主观感受。那不是水神,或者是被误解的水神,总之不是条坏蛇。然而所有的评判都毫无根据,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是很幼稚的判断。
不知为何,站在这里的时候,这样的想法尤为强烈。
“……很想再见一次吗?”
“当然,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安室透自嘲地说,“直接从这里跳下去,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对方可能会觉得他疯了吧。
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还在这里发表危险的自杀宣言。
林庭语没有嘲笑他,站在那里思考了一会,然后笑了一下。
安室透的警戒意识还没来得及升起,身体就已经失去了平衡。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平时都有锻炼,林庭语站在他旁边,看起来并不身强力壮,把他带下水的力气却出奇地大,他没有防备,但回想一下,似乎莫名没有反抗的力量。
——“那就去看看吧。”
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林庭语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很奇特的声音,很轻,被掩在嘈杂的雨声里,像一团笼在他耳边的雾气。
难道是看他下不了决心要帮他一把,也太地狱了……
他现在水性很好,但没比小时候坚持更久,只是醒得很快。
灰色的巨石一直向上堆叠到看不见的高处,空气里浮着清凉的气息。
眼皮一睁开,就确认了这是曾经到过的洞窟。
“……”
声音因为眼前的巨物骤然卡在喉咙里。
漆黑的蛇身,鳞片看起来很光滑,在头顶不知如何投下的光线里,翻出漂亮的黑色光泽,身体和尾部盘成了圈,蛇头高悬着俯视他。
还是一样的压迫感。就算以他现在的身高来看,也还是能称为巨兽的体型。
他没有看见林庭语的身影。
安室透艰难地开口:“你是……”
能带他来这里,是法力高强的和尚吗?
黑蛇向他吐了一下信子,然后俯下身,叠在身体盘好的圈上,一颗蛇头凑在安室透面前,和他保持平视。
太近了,安室透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但在这个距离,深茶色的蛇瞳,从微妙的角度上,和人类的眼睛重合了。
安室透的疑问瞬间被击碎成了飞灰。
“就像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水神。”
意识到气氛有些压迫,张开嘴发出人声的黑蛇同样往后退了一下,离得有些远了,尾巴却从另一边绕出来,绕到安室透身旁,试探性地想要触碰他。
“这里也不存在什么水神,关于水的灾害,都只是自然气象和治理问题而已。”
安室透看着那个不安分的蛇尾巴尖,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昨天才认识的人,刚才还在岸边吐露过往,突然就变成了记忆里的黑蛇妖怪,盘在这里和他叙旧。
……而且这是怎么回事,蛇妖成精说出来的话,比人类还要科学。
对方看他说不出话的样子,谨慎地停下来:“你还好吗?”
“……”
其实不太好,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小时候见过的非自然形态的蛇,相比起会变人的蛇,好像都不值一提了。
但他还是点点头。
“我很抱歉。”黑蛇看他还能反应,继续说下去,“你下来的时候我还不能变成人的样子,不想再看他们送小孩下来了,又没有办法沟通,就想把你送回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不需要这样的祭品。”
不喜欢吃的菜就剩下,不喜欢的玩具就丢出去,小孩子表现出来以后,大人就会知道行动背后的好恶。
从人类的语言里,他以为是这样。
安室透愣了很久,在想明白不幸的误会之后,撑住脸,很无奈、又有些讽刺地笑了起来。
“水神大人不要的祭品”,原来那些人也没有理解错。
但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
“所以那个仪式……只是自欺欺人。”
蛇头上下晃了晃,补充道:“巧合和心理作用,还有些求雨无果的历史,怕怪罪到主祭人头上,被隐瞒下来了。”
也可以像他当年经历的那样,把结果归到作为祭品的小孩、巫女或者其他原因上。
——因为最近犯了业,因为触犯到了某些东西,因为碰了不净之物。
宗教解释权在以血缘维系的封闭组织手上,族人因为侍奉水神而世代受人尊敬,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有足够的理由把迷信维持下去。
不是没想过这种解释。
很简单,很直白,如果说给一无所知的同学听,大概得到的也会是这样的答案。只是以他亲眼见过巨蛇的立场而言,他从来都站在应该要维护迷信仰的那一边。
安室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半响,才问:“其他的祭品……小孩呢?”
“除了你以外,都送出去了。”黑蛇说,“有对管车站的夫妻,不信山上这个水神,很好心。虽然不能变成人的样子,但体型缩小一点,在山里也不会被人发现。”
奇怪的蛇带着小孩下山……也多亏是无人打理的荒山野岭。
可以缩小,但完全没有想在他面前缩小一点的黑蛇,尾巴尖刚刚够到他脚跟,又被身体扯回去。
安室透把视线从尾巴上移开:“山下的车站?”
“不是,更远一点,在东边那个。”
他有些意外:“这么远?”
“……”好像很不开心地沉默了。
一人一蛇又不说话地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安室透有些僵硬的脸动了动,忽然笑了起来。
压在他心头的阴影,突然都得到了圆满的解答。
在湖底守护小孩的黑蛇——也能被称为水神吧。
不管怎么想,都比原本的故事还要更像神话。
说话间黑蛇又凑近过来朝他吐信子,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巨兽的体型,警戒心也放下七七八八,抬起右手发现高度刚好,忍不住摸了摸那颗脑袋。
那双瞬间很惊讶的蛇瞳立刻显得很圆润。
信子也不吐了。
他第一时间不知道黑蛇的意思,但双方僵持了两秒,那颗巨大的蛇头顶着他没有收回去的手,轻轻往上抬了抬,又在他手心摩擦了一下,很像是小型动物蹭手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