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学了点话术,我说我考虑考虑,”阿雾的表情看起来很开心,雾气所化的白蛇代替他贴向路威贤,“然后我还偷听到了一些事。”
路威贤微微探起自己的脖子,示意他接着讲。
“徐风时当时调查到,研究所内部有人将资料传送至外界,”军团的人发觉了阿雾异于常人的身体素质,却忽略了他的听力,“方坚宗力保华尧是一方面,但华尧的调查结束还有一个直接原因——他是人类。”
这个时代的辉面族还没发展出能替换人类外貌的技术。
路威贤皱起眉头。按闻天客的测算,他们当时最多引来辉面族的小型飞行器,但最终出现的却是载着华尧的机舰。华尧绝对不会是无关者。
小鹿从床上起身,谨慎地跳下床,然后小跑至门前,阿雾诧异地帮他拉开房门。
还是熟悉的房子布局,但他的视线却低了许多,路威贤跑到闻天客实验用的屋前,鹿角晃动着门把手,跟在他身后的阿雾下意识捂住他的角:“小心受伤。”
一不注意,这个人类、这头小鹿可能就会遭遇危险。
闻天客拉开门,面上的护具还没来得及摘下,他在路威贤面前蹲下身子:“怎么了?药还得等一下。”
查华尧的家庭背景。
阿雾将他的话翻译出来。
闻天客眸色一闪,随后面露了然:“没有任何关于他母亲的资料。过会我详细告诉你。”
张救安与秦温礼,辉面族和人类孕育孩子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秦依在之前的生活中也只是普通的人类女孩。
一个相当可怕的猜测在路威贤脑中生成。通婚、恋爱,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刚才闻天客流露出的神色也说明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受伤后流在研究所的那滩血……路威贤回忆起当时的场面,痛感和消失的视觉让他依偎起了阿雾。然后华尧靠近了他。
白色小蛇攀上鹿角将他的注意力引回现实,阿雾垂眸站在他旁边。
路威贤骤然紧绷的神经再次放松下来,阿雾的眼睛像是一块被切割出无数棱面的蓝宝石:“别紧张,现在很平静,什么都没发生。”
“待在这里,可能就是我们该做的事。”
闻天客和阿雾都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追随他来到这个时空,但路威贤不一样。他不是主动做出决定,而是被动地来到此地。
换言之,世界在必要的时候会推着他前进。
目前发生的所有事都导向了一个“最坏”结果:华尧发现他那来自未来的兽种基因。
路威贤坐到沙发上,方才出来的时候毯子掉了,虽然有皮毛……但不穿衣服还是有点怪。
阿雾觉察到他的想法,重新拿了条空调被过来。
白蛇爬在他的鹿角上,路威贤边思索边靠到了阿雾身旁。
他查看起和他恢复链接的直播间,直播的画面依旧存在延迟,评论区也看不真切,很多乱码,但私信界面却清晰了许多。
“直播似乎不是实时的,你的伤口还好吗?”这条信息发送自他昏迷的第一天。
路威贤立刻凭借意识回复了一条:“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虽然变成了鹿,但在这间房子中他是绝对的安全。
他接着向下翻阅信息。
“叔叔的情况很稳定,第三军团全员从小星群回到中央星接收调查,阿姨也在加紧对古兽种的研究。”
江烈最初会针对第三军团,说到底还是因为路城征在调查实验体。现在路城征昏迷,实验体出逃,一切倒都没了必要。
第三军团多为大型肉食种,擅长正面应敌。若非情况特殊,根本不可能全员撤回。星群之战多半出了状况,需要立刻改变对策。
顾松泉用最委婉的方式向他传递信息。
阿雾侧头看向路威贤,将手搭上小鹿修长的脖颈。
“基因异化的人数逐渐增多,宇越科技的药物已经被克莱因全面下市,但依旧有部分流入了市场。”
情况只会越来越混乱,鹿耳不受控地微微下垂。
兴许是收到了他的回复,顾松泉立刻又传来了信息。
“失踪的谢雷和来文回来了。”
“他们在长满光花的星球上遇见了徐风,耽搁了很久直到七天前才得以返程。”
在他流血昏迷之后,那颗星球才放离谢雷和来文。
事成定局。路威贤脑中突然浮现出这四个字。
“他们让我告诉你,古兽种的研发大概率和你有关。”
他不仅是过去的见证者,更是参与者。
闻天客拿着临时制成的药片走向路威贤。路威贤微微抬起头,鹿角碰上闻天客的手背,男人将胶囊凑到小鹿嘴边。
犹豫了一会,小鹿伸出舌头以光速将药片卷进自己的口中,湿热的触感让闻天客的眼睛闪了闪。
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是真想张嘴说话。路威贤直接将胶囊吞入腹中。
体温逐渐开始失调,然后是喘不过气的感觉,阿雾伸手想要探查路威贤的情况,却被闻天客制止。
“很快就好,衣服放在这里。”
路威贤缩在被子之中,闻天客和阿雾就坐在他的身边。不知多久之后,溺水般的感觉开始消退,路威贤的身体开始变化。
“你换好衣服叫我们。”分不清是闻天客还是阿雾的声音。
路威贤用手撑住沙发,薄被从身上滑落,视线还非常模糊。这回是人手,能扶住头了……
薄被落在路威贤的腰上,精壮的腰肢若隐若现。路威贤向后靠上沙发,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他得缓一缓头晕。
“考虑到你的身体,几小时后还得变回鹿形。”闻天客的声音从硕大客厅的一角中传来。
路威贤渐渐适应了自己原本的身体,将浴衣迅速披上,简单系上结后站起身来:“已经好了。”
路威贤伸手抚上自己的喉咙,好干涩低沉的声音。
阿雾先一步走到他身边,他已经整整一周没见过路威贤正常的样子了:“你变瘦了。”
路威贤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有吗?”
不行,站起来还是发晕,路威贤摇晃了一下身子显些撞上茶几,好在阿雾从后捞住了他。闻天客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回沙发。
路威贤略抬起自己的小腿,脚尖碰上瓷砖。他们室内还开着空调,再怎么说也有点冷。
闻天客垂下头,随后起身将路威贤常用的拖鞋拿来。
“谢谢……”闻天客和阿雾在生活上对他的照顾实在是太全面了,路威贤有一种自己正在被“娇养”的错觉。
这种错觉和时下的局势割裂感太强,路威贤不禁拉住闻天客的手:“华尧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想一味沉浸在受人保护的日子里。
“和你怀疑的一样,华尧是人类和辉面族生下的孩子。”闻天客懂得路威贤的想法。
阿雾的目光落在闻天客和路威贤的手上:“你不是说没查到他母亲的信息吗?”
“在你们离开后,我用这只眼睛看了每个人过去的时间。”闻天客伸手摸上自己的单框眼镜。
“你的眼睛?”那只从未现于他面前的眼睛。路威贤不禁重复道。
闻天客露出笑容,他的笑和最初相比自然了许多。他缓缓摘下不透光的镜片。
“我一直都觉得它很丑陋。”
金色的明月早已失去了光泽,诡谲的数字被镌刻其上,鲜血化成的指针在路威贤的注视下缓缓跳动。
路威贤握住闻天客的手微微用力。
“不用害怕。”青年不会害怕,闻天客最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不会害怕。”声音在流淌。
路威贤同时望着闻天客的两只眼睛。
他的面容像是白玉石板上的一幅画,闻天客分不清是自己在看画,还是画中的人正不悲不喜地注视着他。
指尖点上他的眉骨,闻天客下意识垂下眼皮。
他的左眼不是全无视力,只是印在其中的身影总是带着血色,闻天客不敢用它来看重要的人了。
可从路威贤的水眸中,他却总能看清自己的模样。
“它的诞生花了你多少年的时间?”
为了让已经死去的他重新活一次,闻天客付出的代价,远不止这一只眼。
路威贤想回应闻天客。“它不丑”“它很美”,诸如此类的言语从唇齿间飞出最为容易,可那不是路威贤想要的。
他想知道更多。闻天客为他奉献出的所有,他都想知道。
闻天客的睫毛宛若绵密雨帘。
“告诉我吧。”非画非幻,是真正的路威贤在问他。
“……”
“……五千二百六十六天。”
最后一个数字吐出口,闻天客知道,自己的赎罪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