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所秉持的正义、信仰、道德、自尊、洁净与承诺原来依附于如此脆弱的根基之上,这个国家的繁荣昌盛,其实根植于长达半个世纪的、对其他国家的罄竹难书的罪孽。而遭到侵略伤害的国家,却被冠以“‘亚洲大家庭’内部的兄弟之争”这样令人惊愕荒谬的名义。甚至在那座名叫“南京”的城市遭到屠杀时,在上海发型的日本报纸与《东京日日新闻》,还将之描述为:恢复正常营业;日本人同留在南京的外国人合作,共同赈济贫苦的难民;在城里打劫的中国人已经肃清;南京已经恢复和平与秩序!
而这样的典型谎言,直到70年后的今天还在继续,甚至将以上种种暴行,扭曲淡化为“事件”,并宣扬“如果当时日本不侵略中国就无法生存,反而可能会被殖民”这样荒唐可笑的言论,通过恐吓让民众不敢去辨别事实,反而将那些最恶劣的邪恶行径化作平淡无奇的小事,认为长达半个世纪的侵略,不过像微风吹拂着白杨一样平安无事。
他想要掩住满眼的泪水,眼泪却开始汩汩流下,他咬着牙,试着忍住不要呜咽出声,但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他所知的,他所坚信的,所深深眷恋的,竟然包裹着如此令人无法想象的恐怖、痛苦与自我毁灭。
大东仁先生没有让他看得更多。他从2005年开始搜集史料与物证,跑遍了神保町和各地的二手书店,但这些东西早已被战败后的日本政府积极销毁与藏匿,即便加上在网络拍卖所得,目前也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收藏。
“但我会继续寻找下去,一个不能正视历史的国家是没有资格谈论未来的。”当时,大东仁先生这么对他说:“我们的国家,文明的外衣太过单薄,以致人们能够很容易就把它撕去。即便我们的飞行器已经能在外太空摘取行星碎片,但这个国家的内心却依然孱弱不堪,一股微小的风就能够让它风声鹤唳,并在这样的恐慌中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错误。即便是几岁的孩子与柔弱的女孩,也会在那些用来麻醉人的话语里面,去狂热地相信必须去侵略、掠夺、杀害、占有其他国家——这样的恶行能够拯救这个国家。
但事实上,那都是谎言。那些被愚弄的民众没有分辨能力,轻而易举地让谎言决定自己的意志,为此投入生命、变成畜生和魔鬼。将人性中那些扭曲的东西,那些最令人难以言说的罪恶变成了平常琐事,造成人类历史上最为恐怖的灾难——这一切,其实都是日本军国主义利用不受约束的权利,策动整个民族去实现少数精英群体的病态目标。
这个国家,其实只是假装进入了某种文明时代,和一百年、一千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区别。民众依然在被愚弄、漠视,在畸形的社会制度下祈求片刻的幸运。当同样的境况再次来临,掩饰历史、否决过去的社会,就一定会再发生那样的暴行,就像他们在历史上不断重复的那些罪孽。也许会有人认为,这只是整个程序中一个无害的小错,也许不会引起任何问题。但世界不是以个人的意愿为转移,这个小错,也许在将来会成为引起这个国家剧烈倒退的巨大错误。所以现在,必须有人迫使这个国家的人去记住它,去守护文明的底线,不再重蹈覆辙。”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大东仁先生将景光领到窗前。天气异常晴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放射着光辉,而更加遥远广阔的寰宇之上,无限的群星交相辉映。
回想起这些,眼泪就无法抑制地顺着脸颊落下来。他坐在沙发上,用手盖住不断涌出泪水的眼睛,嘶哑着声音:“拜托...请稍等一下就好...”
潮崎久世按住酸涩的眼睑,转身回到卧室,努力回想着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不让羞愧与痛苦盖住理智。他知道他能够做到,他已经做过很多次。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重新在客厅见面。景光的眼睛还很酸痛,站在同样阳光明净的落地窗前,出神地看着远处。听到潮崎久世的声音他回过头,“抱歉,耽误了一点时间。我想,我已经做好准备,听你讲关于与这个国家过去密切相关的、组织的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