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知府又惊又怒,久久冷静下来,心里反而倒灌出无尽的苦涩。
随着都察院回京,济州阖府上下终于能够安静,已然是告一段落。
而他本人三年任期,即将考满,静待调令,更是经不得波折。
哪里还能横插是非?
纵然是埋下了隐患,纵然是会绝了那蒋家村的活路,但等到他交接干净,迁调别处,这匣子里的一切自然再与他无关。
可……
韦知府新蓄起的短须一颤,可穆檀眉和罗家是必然也要得罪的了。
他得罪的起吗?
马车静静的在原地停着,时间瞬息间流淌消逝,赶车的车夫却一个字不敢催问。
许久方才如闻天籁。
“走吧,去府署。”
车里大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的疲惫,语气却坚定如石,车轮便转动起来。
韦知府定下主意,就一刻不肯耽误。
下了车立刻挥手招人上前,“本官有一事用你,需要你带人秘密下去平北县查明,切记从速。”
济州府署内的这一心腹属吏,闻命二话不说,将知府大人的几句要点一一记在心中,便作揖请示。
“是,卑职一定不叫平北知县知道,其他方面——”
韦让思量若定,冷笑一声,“免不了要我府署补上了,开了库银,先取出一应补偿。”
那属吏心里惊了惊,明白过来大人这次是真要对治下苛查,虽看不明白究竟遭了何等厉害的波澜,却同样不敢多事。
韦让转眼的功夫,把对下的安排布全,自己则有意面色沉重的,急急忙忙往巡抚府上请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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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出省府的官道上,三辆马车正朝前赶路,力求在天黑前进乾封府城。
穆檀眉难得没在车里,而是与赶车的刘书并排,眺望着远处平地高起的大峰想事情。
她自诩号准了济州知府的脉,又是百般借势,又是冒险扯了巡抚的大旗,以此来动摇韦让的投机取巧之心。
韦让一不知罗家人如今表面风光,暗地里却要陪着三皇子,如履薄冰的处境;其二,多半也不知自己这六首,实则是个孤家寡人,并非如外界猜测那般的谢相力保,简在帝心。
因此也只有八分把握,究竟能不能成事,还要看运气了。
一旁驱车的刘书,却不知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以为自家大人策无遗算,此事已捷。
“恭喜大人解决了蒋家村之事。”
穆檀眉却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愉悦,转过来的视线中带着点沉光。
“你以为此间事了,平北县里就不会有下一出了?”
她语气干涩,“要告诉你,不止平北,济州,海右,甚至整个大献的每一块土壤,这样的事只会层出不穷,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她目光中的沉意微微动了动,转而意识过来,又放轻了气息。
“不过我辈力微,只得能拔除一回,就拔一回。”
刘书愣怔了下,明白过来大人不像是在说与自己听,连忙转回头去驱驾马车了。
穆檀眉扶着车辕,平坦的官道之外是四野桑榆,穹顶压下的暮景残光。
马车安静地行驶着,排队进城时天色将黑,他们却犹未停留,一路往乾封府治下的奉符县去。
终是顶着提灯带来的微弱光亮,赶在闭城净街之前,寻了客栈落下脚来。
穆檀眉如今听了乾封府多事动荡的消息,不欲牵扯太多,因此连驿站也不愿住,只想着压缩时间,明日去衙署点个卯,拜访了事。
几人赶了几个时辰的路,一身疲累,简单果腹之后就各自歇下了。
相隔不远的乾封府署,却是熬夜点烛,为了都察院走后的诸多善后之务,忙得陀螺一般。
抽空还要应付通判大人的再三索问。
诸如我府六首,今日可进城了?抑或奉符县那边儿,可有加紧功夫,为我府六首的进士牌坊选址定期?
府衙官吏一旦被问,知其最近的春风得意,哪敢触对方的霉头,生怕被误会了自己轻下慢上,有先知府韩崖故党的嫌疑,只得赶紧放下手头的事,先去跑腿核实进度。
一连几日煎熬,这会儿总算有了新进度。
却有些不尽人意。
“什么?”
乾封通判在高背椅上坐下,望着堆积如山的案牍,大失所望地喃喃私语道:“赶在天黑进城,又连驿站都不住,难道这位小穆六首还真是个念旧之人,连当初的那一点子挖掘之恩,都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