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楹悻悻然闭了嘴,半晌还是承认道:“不错,那紫衣姬盛宠三载,连个子嗣都没能留下,一场时疫就悄无声息地殒没了,世上只剩下这座山和与先帝的典故,还留有关于她的痕迹。 ”
“这便是她的可悲了。”甘家夫人平宁地轻声道:“幕后拿她献礼之人倒是荣登大宝……”
甘楹听他母亲的声音淡不可闻,就也当她未曾说过这大逆不道的谬言,而是夹紧马腹,小跑着上前开道去了。
不料,人刚行至数十步,就见不远处的山道口,视线被山体遮挡的地方,忽地冒出了一队人马,为首的一身绯红官服,正气势汹汹地铺散着俯行下山。
甘楹自幼习射,目力非凡,瞥了一眼那头领之人的袍上补子,当即调转马头,快马回到了甘家夫人轿边。
“娘。”
他低声道:“前边儿遇上光禄寺卿李霓了。”
“他还没放弃搜山?”
甘家夫人仅仅一怔,继而从容指顾,“无妨,他走他的独木桥,咱们过咱们的阳关道,不理会他就是。”
甘楹颌首称是,依旧像方才那般随扈在软轿一侧。
轿中的老夫人放下帘子,隐隐传来了一句揆情审势,“什么时候起大理寺成了他李家的私兵?”
话音飘散不多时,脚下平坦的山道微微颤动,队首的光禄寺卿李霓忽一抬手,簇拥着他随行在后的数十人马,齐齐地勒住缰绳,原地停下等待着。
李霓也止了步,人在马上不肯下来,只是居高临下地暗暗打量着对方。
不过是一骑并一轿,区区两个主人而已。
那骑马的青年他甚至不认识,仔细瞧了瞧,也不过微微有些眼熟,李霓停顿片刻,却不愿轻视和冲撞了对方。
除了因为那青年劲腰扩背,英姿勃勃的出众模样,更因为那顶小暖轿,和本朝非高位者不得乘轿的律令。
李霓心思几转,慢慢勒马上前,冲轿子里的人问候道:“李某急于查案,无意冲撞,还请这位夫人先行。”
轿中的甘家夫人朗笑一声,“那老身就冒昧借个道了。”
李霓应下,停马立于道旁,那尾行在后的数十人马也稀稀拉拉散开在了山路两侧。
须臾功夫,两方错开。
李霓回首见那一骑一轿已渐行渐远,他片刻再等不得,冷下面来率先拍马,纵身向山下赶去。
落后的一人连忙拍马跟上,“大人,紫罗山上的情况是真?大理寺真有人发现了笙少爷的残骸?”
话音未落,便被李霓凶冷地瞪视唬得一跳,惊心吊胆地不敢再张嘴。
李霓的声音急且冷,“只是发现了尸骨,未必就是笙儿的。”
那人慌不迭地点头。
“是,一切需等仵作验尸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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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三更天过。
京城贡院前大摆长龙,无数盏明灯点缀在人流两侧,将漆墨无星的黑夜点亮。
在这等人挤人,可谓混乱狭杂地人潮之中,居然唯有一道纤薄的身影,四周勉强算是空旷无人。
穆檀眉不时拿温热的手心,捂住自己冻得险些失去知觉的双耳。
她已然习惯了自己列队进场时,被人视作洪水猛兽一般远远避开,再被认作奇事罕物那样频频偷视的诡异场面。
不必与人肩肘相接,头脚相撞,自然也有乐得轻松之处。
不过真论苦中作乐,还得是这会试贡院外的等考举子们,不知是多读明白了一些圣贤书,还是自诩临门一脚,讲究起了自恃身份的缘故,竟无多少人选择当面锣,对面鼓的在她周遭贬低讥讽。
大致是自以为稍保有了体面,在她经过后再窃窃私议,污言秽语。
穆檀眉面不改色,一味专心地随着人潮涌动。
自有献一代,除祖帝朝的恩科,加科相对频繁,往后几朝在会试一道,无论常科与否,参试的举子多在三千人次上下,其中得以取中登科者,每科却不过一至二百人。
所谓青灯黄卷五十载,说得便是这条功名路上的千难万险了。
二月的春雪还未融,夜里的霜寒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穆檀眉唯恐自己一时走神,或是冻僵,影响了其后的会试,亦或是错过排次,致使刚才排队时的苦熬落空,不能早些进场,休整准备。
正觉煎熬之时,忽有一道人影在她身前站定。
穆檀眉怔忪,蹙了蹙眉,挣扎着抬起眼,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还敢在此时此地来插她的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