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落在封印边缘时,衣袍已被血煞魔气染得发黑,原本整洁的灰袍此刻沾满了尘土与血污。
他望着那道不断震颤的封印,上方的金光正在黯淡,显然已快撑不住血煞的反复撞击。
沈翊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半块掩灵玉,这是后来青璃带走的那半块,也是凌溪沐当年亲手交给他的。
他将灵力注入玉中,掩灵玉瞬间亮起柔和的绿光,顺着封印的纹路蔓延,与封印中的金光交织成网。
原本摇摇欲坠的封印渐渐稳住,血煞的撞击力道被卸去大半。
猩红光影在封印内侧焦躁地徘徊,发出不甘的低吼,却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
“这样……只能撑一时,沐姐姐还未醒。”
当时的沈翊咳了两声,血沫沾在唇角,他抬手抹去,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望着封印内侧那团猩红,沈翊忽然做出个疯狂的决定。
沈翊划破指尖,将带着自身血脉的血珠弹向封印,那是“凌溪沐”渡给他的一缕本源,也是此刻唯一能安抚血煞躁动的东西。
血珠穿透封印,落在血煞本体上。
原本狂躁的猩红光影忽然一滞,像是被某种熟悉的气息安抚,撕裂结界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沈翊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又将掩灵玉按在封印上,低声道:“我知道你饿,这些血脉……暂且供你吊着命。但你记住,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你踏出这里半步。”
血煞似乎听懂了他威胁的话,猩红光影在封印内侧蜷缩起来,贪婪地吸收着那缕血脉气息,却没再试图冲撞。
沈翊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以自身血脉喂养凶器,这若是让沐姐姐知道了,怕是要被她指着鼻子骂疯了。
可他别无选择。
这血煞一旦破封,六界刚换来的安稳就会化为泡影,沐姐姐守护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毕竟除了沉睡的沐姐姐,这世间再无人是血煞的对手。
他必须守住这里,哪怕用最荒唐的方式,哪怕耗干自己最后一滴血。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封印终究未破。
沈翊守住了,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躺回寒玉床,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痛。
只是血煞毕竟是血煞。
凌溪沐看到了血煞居然有灵智,它居然懂得示弱的时候分出一缕残影蛰伏进了掩灵玉内。
画面再次翻转,寒玉床的白气缭绕在他周身,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虚弱。
“凌溪沐”皱着眉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沈翊,你是世界之主,怎么弱成这样了?”
沈翊被呛得又是一阵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才苦笑着抬眼望她:“花了本就不多的本源力量,才在世界夹缝里找到你的神体,能不弱吗?”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寒玉床沿,“姐姐,你真要……以妖族形态守着那孩子?”
“不然呢?”凌溪沐挑眉,抬手拂过寒玉床的纹路,那里刻着上古护魂咒,金光流转,“青丘就剩她一个血脉,我不看着点,难道让她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沈翊沉默片刻,忽然道:“可你的魂体撑不了太久。当年为了封印血煞,你已经耗了九成力量了。”
“耗了九成,总还有一成。”“凌溪沐”的指尖在沈翊眉心上重重一按,寒玉床泛起层淡金色的涟漪,“这一成力量,够我守到这世界四海升平之时了。”
凌溪沐扶着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掩灵玉的温度还在掌心灼烧,与记忆里沈翊胸口的暖意重叠,却让她的头愈发昏沉。
世界之主?天道?
这两个词在脑海里疯狂冲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两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神智。
血煞残影的记忆里,沈翊分明是执掌世界的意识之主,过去的她渡本源给他,是怕他陨落导致世界重开,那是关乎自己寻人的大事。
可无主之地的记忆碎片却清晰地告诉她,沈翊根本不是什么世界之主,而是天道本身,是庇护这个世界的真神,甚至能操控命运轨迹,本不该需要她的本源续命。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碎玉,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若沈翊是天道,怎会受伤?怎会需要本源吊着命?”
可血煞记忆里的画面如此真切:沈翊半靠在寒玉床上,虚弱得随时会仙去,咳出来的血更是染红了她的绿色袍角。
那分明是活生生的人,会痛,会虚弱,会需要她的力量才能活下去。
而无主之地的记忆同样清晰:她曾看见沈翊的身影融入天地,化作维系法则的光带,那时的他没有呼吸,没有体温,只有无处不在的威严。
两种记忆相互撕扯,凌溪沐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记住的究竟是真相,还是被谁刻意植入的幻象。
掩灵玉忽然剧烈震颤,绿光透过掌心渗入神魂,像是在回应她的混乱。
凌溪沐死死攥着玉,指腹被棱角硌得渗出血珠,这痛楚才让她勉强找回些清明。
痛感将意识从混沌中抽离,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她抬手抚过手腕处的九尾印记,那里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记忆里那些滚烫的过往。
凌溪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烛烟。
不远处的柴房传来重夜训斥王唐的声音,夹杂着老鼠精委屈的吱吱声,寻常又鲜活,像是在提醒她,无论记忆多么混乱,当下的日子才是真实的。
她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凌溪沐忽然笑了。
不管沈翊是天道还是世界之主,有句话他没说错,命运的齿轮,确实该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