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城的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压在檐角。

凌溪沐推开院门时，铜环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也惊动了院子里扎堆的几个人影。

“小师妹！”

最先扑过来的是舒棠音，她手里还攥着支没画完的护符，朱砂在黄纸上洇出个歪歪扭扭的圈，“你可算回来了！城西的结界……”

她忽然卡壳，目光直勾勾盯着重夜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正不安地扭动，尖耳朵从重夜袖摆里支棱出来，不是妖物是什么？

跟在舒棠音身后的郎凡泽和言芷兮也围了上来。

言芷兮手里的药篓还没放下，草药的清香混着她身上的皂角味飘过来，郎凡泽则捧着本翻得卷边的《六甲秘祝》，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探究。

“结界怎么回事？”

言芷兮先开了口，她比另外两人沉稳些，却也难掩语气里的焦灼。

“半个时辰前安阳市里的符阵突然全暗了，西城门口的石狮子眼睛都红了，百姓都吓得关了铺子，我们还以为是魔族破界……”

凌溪沐抬手揉了揉眉心，袖摆下的手指还泛着麻意。

阵法内那番折腾耗了她不少心神，本就为数不多的本源之力在血脉里轻轻震颤，像是还没从血煞幻影的冲击中缓过来。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郎凡泽眼疾手快地倒了杯凉茶，杯沿凝着的水珠坠在青石板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

“封印破了，结界就散了。”

凌溪沐呷了口茶，凉茶滑过喉咙，压下了喉间的干涩，“这封印里面是血煞的残灵。”

“血煞？”

言芷兮惊得差点蹦起来，“那可是魔界里最牛封印，为什么会出现人间的安阳？！这东西听说喜欢吞噬一切，尤其喜食鲜血，故而得名血煞。”

“大师姐，挡不住该来的。”

凌溪沐打断她，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圈，“这城底下的阵法崩了，跑出来些不干净的东西，结界留在那儿只会被魔气蚀穿，到时候牵连百姓更麻烦。”

郎凡泽推了推镜片，忽然指着重夜怀里的影子：“小师妹，那是……”

重夜怀里的王唐听见动静，挣扎着想探出头，被重夜伸手按了回去，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老鼠精委屈巴巴地哼唧：“凌姑娘，我可是帮过你的……”

“帮我什么？”

凌溪沐挑眉，目光扫过那团毛球，“这是其中一个阵眼，老鼠精王唐，前段时间逃脱我哥追捕，不算恶妖，暂时先扣在这儿。”

“阵眼？”

言芷兮皱起眉，“小师妹说这鼠妖逃脱陈师兄追捕，难道和跟锁妖塔……”

“别瞎猜。”

凌溪沐站起身，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肩头，将她鬓角的碎发染成暖色，“事情没那么简单。对了，今天在阵法内还遇上了姜焱和玄策。”

“姜焱？好耳熟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舒棠音猛得一拍大腿，咋咋呼呼道，“魔尊就叫姜焱，还有玄策尊者？他们怎么会凑到一起？”

“谁知道呢。”

凌溪沐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许是都盯上了古宅底下的东西，又或者……是想试试我的斤两。”

她没细说蜘蛛精的嘶吼，也没提血煞幻影的狰狞，只拣了句轻描淡写的：“两人倒是难得联手，玄策的神剑劈了道金光，姜焱扔了罐玄阴针，排场挺大。”

言芷兮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里的轻描淡写，目光落在她袖口。

那里的布料有处细微的破损，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血迹，她刚想开口，却被凌溪沐的眼神制止了。

“他们想试探什么？”郎凡泽推了推镜片，语气平静，“小师妹的身手？”

“或许吧。”凌溪沐笑了笑，抬手理了理袖口，“毕竟九尾的血脉，在某些人眼里就像块会跑的唐僧肉，不过他们大概不知道，我这命格，没那么好惹，天色不早了，我先去休息了，师兄师姐，也早点休息。”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廊下。

“重夜。”

凌溪沐走到廊下时忽然停步，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重夜。

“老鼠精交给你，看好了。它要是敢啃坏院里的桃树，就把它的牙拔了泡酒。”

王唐吓得“吱吱”乱叫：“我不啃！我什么都不啃！凌姑娘饶命啊！”

重夜拎着捆妖绳的末端，面无表情地应了声：“知道了。”

他看了眼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其他几人，沉声道，“都去休息吧，别围着。”

舒棠音还想说什么，被言芷兮拽了拽袖子。

三人看着凌溪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又看了看重夜拎着老鼠精往柴房走，终于忍不住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玄策尊者和魔尊姜焱联手兑付小师妹？这怎么可能……”

舒棠音挠着头，一脸困惑，“他们不是向来不对付吗？一个咱们玄灵院的大佬，一个魔尊……”

“这才更吓人。”

郎凡泽望着柴房的方向，眉头紧锁，“能让他们暂时放下恩怨的，必定是极重要的东西，师尊说过，小师妹的身份特殊，难道真和锁妖塔有关？”

言芷兮翻着手里的《六甲秘祝》，那是重夜那里借来的，忽然指着某一页：“你们看这里，记载说上古时期，魔界的炎脉被不明东西所吞，这不明东西应该就是血煞……”

三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而此刻，凌溪沐的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她卸下外衫，扔在椅背上，露出腕间那只碧绿的玉镯，玉镯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暖意，像是刚从温水里捞出来。

凌溪沐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张略显苍白的脸，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指尖拂过镜沿，镜中倒影的手臂上，九尾印记忽然闪了闪，淡金色的光芒顺着血脉游走，留下淡淡的暖意。

刚才在阵法内，姜焱和玄策的联手确实出乎她意料。

玄策的神剑带着天界的浩然正气，专克阴邪，姜焱的玄阴针则淬了魔气，专破灵力屏障。

两人一正一邪，配合得竟天衣无缝，若不是宿主本体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反噬之力，再不暴露自己实力的前提下，恐怕真要吃些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