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市的夏天很热，比去年开学时候更热。

温差不大，闷热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饶是如此，也抵挡不了南清市夜市热闹。

大排档，烧烤店，火锅馆，一家接一家。嫌室内不通风，食客甚至在室外摆桌，哪怕湿透T恤、汗衫，却大呼痛快。

江麟在离小区最近的一家超市门口下了车，正要给尹芮打电话，却见那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在了路边。

“不是等我给你打电话才过来吗？”江麟被何霏耽搁了一会儿，本来就晚了，不知道尹芮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因为在室外，他克制又自然的把人搂过来轻轻抱了一抱，迅速放开。

“等很久了？”江麟问。

“是啊。”尹芮早已习惯了他的这些小动作，“反正在家也是等，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久才到。怎么，跟蜗牛飙车去了？”

两人相处时日不短了，江麟对尹芮的说话方式也习以为常，当即微微一笑：“嗯，拿了第一，蜗牛说黑幕，要找乌龟表兄来理论，结果乌龟在跟兔子赛跑……”

尹芮看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终于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江麟也跟着笑，末了才正经解释：“临时有事耽搁了下，不知道你会提前过来等我。”

手机信息提示音忽地响了一下，尹芮拿起来看。

【何霏：先前的提议仍然有效，如果改变主意可随时找我】

尹芮不以为意，将手机揣进兜里。

马路对面一辆眼熟的黑色商务车疾驰而过，尹芮似有所察，朝着那方向看过去。

“怎么了？”看他忽然不说话，江麟也顺着他视线看了过去。

“没什么。”大概是被信息影响，看黑色车都眼熟，尹芮扯江麟胳膊朝超市里去，“我等你那么久，今天家里的卫生你做。”

“好。”江麟两步上前和他并排，“家里的卫生哪天不是我做的了？”

“偶尔。”

“哦，偶尔你也没做。”

“我又没说是我做，有家政阿姨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往，话不落地。

-

八月，骄阳似火。

尹芮不怎么出门，待家里吹空调。

江麟有自己的事忙，白天大多时候都是在外面，晚上才回来。

这样的相处很好，彼此既有各自的独立空间，也有缠绵黏腻的黑夜。这样的关系不近不远，很舒适也很享受。

这天，尹芮出门买了些冰淇淋回来，手里拿了一个草莓味的吃着，剩下的全塞冰箱里。

平时江麟不让他买，他肠胃不好，不宜吃冷饮。但只要买了放冰箱，江麟也就随他去了，只是不准多吃。

这个天一出门就像蒸一次桑拿。

尹芮吃完冰淇淋冲了个澡，终于全身清爽了，舒服地躺沙发上刷手机。

暑期朋友圈大都是旅游照。其他人的他一扫而过，何牧的挨着点了赞。

何牧像是憋疯了，整个假期和戴素素都在旅游，每天恨不得发几十条朋友圈，且一大半都是戴素素的照片。

尹芮刚点完最新一条朋友圈的赞，何牧的微信忽然发了过来。

【牧子：芮，听说江麟要出国念书？】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尹芮天天跟江麟在一起，可从来没听他说什么出国。

【R1：你在说什么谣言？】

何牧知道尹芮跟江麟是住一起的，听到这个信息自然会默认尹芮比任何人都清楚。

【牧子：不是吗？那他问方康留学的事干什么？】

方康是他们的高中同学，高三毕业后去了M国，当年跟江麟也一起参加过某次的竞赛。

尹芮没往那方面想，江麟如果真要出国，第一个知晓的人应该是自己。

可能是误传了什么信息，谣言不都是这样传起来的么。

再说了，江麟的经济情况没人比他更清楚，留学？全额奖学金吗？那也得申请到再说。

【R1：你听谁说的？】

【牧子：当然是方康本人啊】

大概是微信上说不清楚，何牧发完这条电话就打了过来。

尹芮刚滑开接通，那边就急不可耐地一句连了一句。

“芮，你真不知道还是江麟不让你告诉我们？他也让方康别到处说，只是方康说漏了嘴。我是谁呀，一听就推理出来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值得保密的啊，他成绩那么好，能去那么好的大学理所当然。没人会妒忌，我们都祝福。说出去多有面儿啊，‘我同学在M大学念书’……”

“等等，”尹芮听不明白，或者说他其实明白，但想要更加确定，“到底怎么回事？你能有顺序有逻辑的从头说一遍吗？”

听尹芮这样问，何牧终于相信尹芮对这件事是真不知道。但他不清楚两人的关系，所以就算江麟没告诉尹芮，也不认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或许是人家没确定呢，毕竟他也只是咨询方康。

何牧清了清嗓子：“你知道的，我最近跟素素在到处玩，素素说没出过国，问我想不想……”

“等下。”尹芮打断他，头疼地揉了揉额头，“让你从头说，也不至于从这里起头吧，能从主题切入吗？”

何牧又想了想，整理了下思路：“就是我给方康打了个电话，问他去M国旅游的事情，那肯定会闲聊些别的嘛。方康就提了一嘴说‘江麟也咨询过’。”

“江麟是什么人啊，怎么会跟他咨询旅游？我就问‘不是旅游吧’。方康就说了一句‘糟了，他不让我说的。’我当时脑子一转，就问他‘是留学吧’。方康就以为我知道，就说‘你也知道，那他怎么还让我保密’。所以你看……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也不确定，这不就来问你了吗。”

听筒那边沉默良久。

“喂？芮？你在吗？听见我说的了吗？喂喂？”

“嗯，听见了。”尹芮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他不让方康说，也不告诉我们，可能他自己也没有决定。提前咨询只是了解清楚费用啊，申请啊，或者还有签证什么的，有备无患嘛。你说对不对？”

这一次，尹芮认为何牧说得十分有道理。

“对，他还没想好。”

因为江麟都还没来找自己商量。

说完了江麟的事，何牧原本还想跟尹芮分享下跟戴素素旅游恋爱的心得，但莫名感觉尹芮情绪相当低落，便没继续聊，两人挂断了电话。

尹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即便江麟没做决定，但显然他已经考虑过了，不然为何会联系方康。

江麟做事计划性很强，提前了解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出国？他却只字未提过。

江麟不是何牧，跟谁都能侃侃而谈。哪怕是同学关系，也会有一定的距离感。出国念书这种事，网上能查到不少信息，他能给方康打电话询问，一定是有查不到的细节。

尹芮相信自己所想，抗拒去深入思考里面存在的不妥之处。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他推开了江麟的卧室房门，走了进去。

江麟的房间和他本人一样，严谨有序。

床单被子枕头，规整的摆放在各自应该在的位置。不像尹芮，床上用品永远搅合成一坨。江麟每天叫他起床的时候会顺便帮他叠起来，整理成跟自己床铺一模一样。

尹芮这时候就会故意使坏，把叠好的被子团一团，将豆腐块变成花卷。甚至还会窜到江麟房间，也将他的被子团成花卷。

起初，江麟会再次修正，后来就不管了，只会把人拦腰抱起来。要么抱去洗漱间，把凉水沾湿的毛巾扔他脸上；要么直接把人丢床上，然后压上去吻他，吻到两人气喘吁吁，吻到尹芮主动“认错”。

书桌上也一尘不染，能收捡进柜子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江麟不喜欢把东西放满桌。

此时，桌上只摞了两排书。

尹芮拉出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随便翻了翻，并没仔细看，想也知道都是专业相关，他鲜少见江麟看别的书。

书桌的抽屉紧闭着。

上一次尹芮就是在这个抽屉里发现了江麟收藏的那些照片和小玩意。

鬼使神差的，尹芮再次拉开了抽屉。

一封蓝色的EMS封皮突兀的出现在眼前，封口已撕开。

尹芮并不知道那里面装的什么，却控制不住的心往下沉。

他叫住自己，不要去探究。他应该关上抽屉，转身出门。这是江麟的房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一边却已伸手，从破口处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M国的签证。

沉下的心轰然砸落，再没有什么理由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