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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教母,墨兰·柯里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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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你扪心自问,论文,你科场无名;论武,你弓马稀松。何以能在汴京城里有一席之地,能让顾廷烨那样的人物,也不得不与你周旋?”

梁晗张了张嘴,还未答话,墨兰已说了出来:“凭的是巡城御史和兵马司的差事,凭的是官家许你掌管的那一线兵权!可这兵权是天上掉下来的么?是官家赏的!今日能赏你,明日便能赏别人!你梁晗两个字,在那些军汉心里,值几斤几两?”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梁晗面前,罗裙曳地无声,气势却迫得梁晗不自觉后退半步。

“我要你笼络这些‘小卒’,不是让你自降身份,是要在他们心里,把你‘梁六爷’这三个字给钉牢了!”她指尖虚点着梁晗心口,“要让汴京这些营兵,认的是你梁晗!唯有如此,这位置才坐得稳,这点权柄,才真正算是你的!”

梁晗脸色变幻,似有所动,却仍梗着脖子:“那是史书上的大道理……”

“大道理?”墨兰截断他,眼中掠过一丝厉色,“我让你读《史记》、看《汉书》,你只当耳旁风!上次你要不是正好看过张汤故事,官家奏对那里,他凭什么对你高看一眼?”

“我问你,吴起为将,士卒生疮,他亲口吮脓,是为何故?难道他一代名将,就爱做这下作之事?非也!他要的是士卒感念恩德,临阵敢为他效死力!”

“汉时李广,俸禄尽分部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又是为何?他要的是军心归附,令行禁止!”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在朝堂是君王与百姓,在你这里,便是你与这些‘不值钱’的军汉!今日张安有难,你袖手旁观,寒的不仅是他一人之心,是看着他遭遇的所有士卒的心!他日若真有事端,谁肯为你卖命?”

梁晗被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诘问,砸得哑口无言,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酒意早已化作冷汗。

墨兰见他神色,知他已听进去几分,语气方缓,却更添凝重:“今日我管这‘闲事’,花不了侯府几两银子,费不了你梁六爷多少脸面。”

“但在张安心里,在那些知晓此事的军户心里,侯府的门不是冷的,你梁晗不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官老爷,而是护着他们的顶头天,这才是买不来、夺不走的根基!”

墨兰说完不再看他,转身重新对镜,拿起那把步摇,稳稳插入发髻。

铜镜里,她的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

梁晗被墨兰方才那番“吴起吮痈”的典故,说得面红耳赤,心下虽知有理,却另有一层更深的忧虑浮了上来。

他搓着手,在屋内踱了两步,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可这般刻意收买军心,若传到官家耳朵里,岂不招忌?古来手握兵权,又得太众望者,有几个落得好下场?咱们现在已是如履薄冰,再行此等事……”

他话未说尽,意思却也到了,就是怕引火烧身。

墨兰转过身子,目光落在梁晗那副忧心忡忡的脸上,笑着摇了摇头:“你呀,真是榆木脑袋。”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若是顾廷烨这么做,官家自然要猜忌。顾廷烨有纵横捭阖之才,又有统兵驭将之能,再让他深得军心,便是猛虎添翼,官家岂能安枕?”

“可你呢?官家为何用你?正是看准了你‘文不成,武不就’,心思浅,根基薄,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你这点收揽人心的举动,在官家看来不是枭雄揽权,而是鹦鹉学舌,反而更放心些。”

梁晗听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话虽然刻薄,却也戳中了最真实的要害。

他在官家心中的定位,从来不是什么国之干城,而是一把用得顺手、却又不会反噬的钝刀。

墨兰见他神色,知他已品出其中苦涩,该给颗甜枣了。

便拉着他到窗边榻上坐下道:“六郎,如今朝堂之上,官家与太后之势,你还看不清么?咱们是系在官家这条船上。若官家赢了,自然百般都好。可官家要输了这一局呢?”

“到了那时,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咱们失了倚仗,落魄潦倒,谁还会多看我们一眼?今日我们对张安这些军汉施些小恩,结些善缘,真有那么一天,咱们求告无门时,这些人念着旧日情分,或许就能给一碗饭,指一条路,帮我们挡一挡明枪暗箭。”

她见梁晗若有所思,又添上最直白的一句:“再说句诛心的话,倘若真有那‘非常之时’,需要有人为你我搏命,你平日对他们冷若冰霜,事到临头,空口白牙,谁肯为你火中取栗?可平日里有这些恩义在,紧要关头振臂一呼,才会就有人肯为你豁出命去!”

梁晗听得背脊发凉,喉头干涩:“墨儿,你……这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墨兰反问,目光清冽如冰,“官家龙潜藩邸的时候,一直胆小怕事,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谁能分得清?万一他被太后唬住了,真就不战而降,太子一定不肯甘心,你手握兵权,难道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梁晗吓得不敢接话,墨兰却自顾自道:“富贵险中求,今天的富贵是靠宫变换来的,无非再来一次,有什么好怕的!哪怕官家肯退让,禹州帮和太子也不会让的,到时候还是要刀枪说话!”

“你且想想,官家为何给你高官厚禄,为何让你掌管汴京防务?若非如此厚待,你梁晗可愿意像如今这般,为他奔走效劳,卷入这凶险的朝争之中?”

她轻轻拍了拍梁晗的手,那手心里竟也是一片冰凉:“六郎,咱们将心比心。上位者施恩,是为驭下;下位者效忠,是为报偿。天底下哪有无缘无故的忠心?咱们现在,不过是将官家用在你身上的法子,再用到那些更不如你的人身上罢了。多结善缘,广布恩义,这是在给自己、给这个家,多铺几条走得通的退路。”

一番话说完,屋内寂然无声。

窗外月色晦暗,云层厚重,正如这前路晦涩不明。

梁晗久久无言,只觉妻子这番话,将他一直以来浑浑噩噩的仕途和人情,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不是后宅女子的心计,而是乱世安身、宦海存身的智慧。

他忽然想起《史记》里似曾相识的句子,此刻才咀嚼出一点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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