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紫花林的夏日总是很热,到得午时,烈日当空,热气蒸腾,身上就总是黏糊糊的。蒙柳平日里就不大爱动弹,到了这样的日子,就更是不愿动作,是以午间的饭连潦草敷衍都不肯,稍不注意,就不知跑到哪里躲凉了。
天气一热,人也总是容易困倦,蒙柳自己肚子不饿,不做饭跑走了,可剩下两个孩子,饭总不能不吃。玉楼和苏莱妮拉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们也怕热,不想动作,可是再不情愿,也只能顶着热天在灶台那里生火做饭。
天气这么热,谁也不想在那里生火,可没火就做不了饭。苏莱是个鬼灵精,玩用动脑子的游戏少有输的,只那些凭借运气的,玉楼总是高出一筹,险险胜了,今日也是如此。苏莱妮拉不信邪,要和玉楼玩剪包锤,结果连出五把都是输,不得不坐在那里生火,那火烘在她脸上,映出红色的光,汗更是止不住地落下,将人衣衫都浸湿,苏莱禁不住热,将衣襟扯开,袖子也挽上一截,露出两条胳膊。
玉楼往举着锅铲,伸手揩了头上的汗——她是衣衫端正,哪怕汗湿了衣衫,便是这样热的天气也绝不和苏莱妮拉一般把袖子全卷起来——只听她在那里对苏莱道:“火再大些。”苏莱哼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一把火。可玉楼还是道:“不够不够,火再大些。”苏莱叫火烤到心浮气躁,听得玉楼又要加火,有些恼了,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看玉楼,哼哼唧唧很不乐意:“热死了!你来烧!”
苏莱的肌肤白,就算是热到这般地步,也只面上微微一层红,反倒更显出娇媚可人,额上面上汗涔涔的,鼻子脸颊上许是不小心用不干净的手抹了一把,一点黑横在脸上,瞧着皮肤透白,带着娇憨。
玉楼一眼瞧见她脸上那点黑,更像是花猫,到底是岁数轻,耐不住事,忍不住笑了。苏莱不明所以,一见她笑就更气,骂道:“我在这里烧火热到半死,你又笑什么!”天气热了,心也浮躁,脾气也坏了。说完就发怒起来,将烧火棍子一丢,就往外头跑,玉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玉楼晓得她的脾气,又觉得她年岁到底比自己轻,也由了她,自己炒了菜,又下了些面条,过了凉水,备了两个凉菜,这才出门转身去找人,可屋子里找遍了也没人在,便是玉楼心里头也有些恼火起来,暗骂道:“这丫头又跑哪里疯去了?”
正这样想着,走到后屋去,耳朵就听见屋子后头的水池里传来水声,里头还混杂着咯咯笑声,听起来开心快活得很。
玉楼循声将后屋的门推开一瞧,就望见不远处石头上丢了贴身衣裤与外衫,鞋子七扭八歪丢在旁边草丛里,眼睛轻抬,就望见水池里伸出一只白生生的臂膀,撩起水来,发出响声。
玉楼再定睛一看,就瞧见水面上飘了金灿灿一团,立时明白那水里的是谁,左右团抱了衣服,又俯身拣了鞋子,往塘子边走,又喊她名字:“苏莱!吃饭了!”
那苏莱起先不理,许是没有听到,玉楼耐着性子,压着火气又叫几遍,苏莱这才听见,凫水上来笑嘻嘻道:“桑桑!让我再玩一会儿!”
玉楼冷着脸骂她:“你再不上来,我就把你衣服都丢水里去!”苏莱听玉楼这样讲却也不怕,可也晓得玉楼是真有些恼了,便也笑了两声,往水边游过去,边游边说:“你想瞧我光着,大可直说,拿衣服出什么气?”
玉楼听她这样讲,作势抬手就要真把衣服往水里丢,苏莱见她要来真的,急忙喊道:“别!别!我就来!”玉楼站在池子边面无表情,这才收回手,只是垂眼瞧她。
苏莱到了池边——她这时年岁渐长,身量抽长,已能堪堪站住——那水恰好没过她胸房,玉楼只瞧了一眼,就立时扭过头去。苏莱则仰头望着玉楼,伸出手道:“衣服给我。”
玉楼不疑有它,便也俯下身来想将衣服递过去,谁料那身子才一弯下,就立时瞧见苏莱面上闪过一个顽皮的笑,那双蓝澄澄的眸子里满是狡黠,她心里咯噔一跳,马上就要抽手,可她身子尚未完全蹲下,哪里能够站稳,这一瞬不曾站稳,叫人一扯,就立刻身子一歪倒进水中。
那水不深,玉楼落进水里只喝了一口,就立时叫人提住臂膀站了起来,可衣服头发全都湿透了,哪里不会恼怒,只是冷声喊道:“苏莱妮拉!”苏莱倒是不怵她,笑嘻嘻道:“这天热死个人,咱们一道凉快凉快。”
玉楼板着脸不想理她,哼了一声就要从水里出去。她不说话,苏莱反倒是真怕了,急忙伸手去搂玉楼。那白生生像是藕一样的胳膊缠绕上来,绵软的身子又软和贴在玉楼身上,湿乎乎的脸颊也蹭在玉楼颈子上,小心翼翼瞧着玉楼脸色:“桑桑,对不起嘛!我晓得错了。”
玉楼虽然知道苏莱回回犯下错事就惯用这招讨饶,也狠下几回心想要拒绝,但要是当真有用,苏莱也不至于仍是这般肆无忌惮,她心里总是对着苏莱发不起什么火,至多板着张脸,不说话。
谁知道苏莱见她不答,又伸手去掰玉楼的脸,凑过来盯着她:“我错了,真不理我了吗?”那双眼睛漂亮又诚恳,只是被盯着,再大的火气也感觉发不出来了。玉楼觉得太阳好热,晒得她脸颊都有些发烫,于是伸手推她肩膀,皱眉道:“别凑这么近。还有!都说了多少次,要叫姐姐。”
“不嘛!就要叫桑桑!”苏莱又伸手把玉楼抱住,下巴顶在玉楼胸膛上,仰着头像只可怜的小狗一般,用湿漉漉的眼睛瞧她:“桑桑,桑桑,别生气了好不好?”
“……换了衣服穿好,然后吃饭。”玉楼低头瞧了一眼,就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将她推开,一边从水里爬出来,一边絮絮叨叨说,“我先去给你从屋子里拿两件衣……”只是话未说完,就听到哗啦啦的水声,扭头一看就瞧见苏莱从水里抓了一件湿透的外衫和裤子往身上套。那衣衫贴在她身上,将曲线都展露无遗,玉楼一句话没说完卡在喉咙里,只觉得今儿天气格外热,叫她耳朵尖都发烫了。
“走走走,换衣服吃饭去。”苏莱跳跳跃跃的,倒是因为泡了水凉快,火气都消了,又见玉楼不生气,就更开心,伸手牵了玉楼的手就往屋子里面走,衣服随便系着,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玉楼又骂:“衣服穿好!这样真是不像话!”苏莱由得她骂,丝毫不惧,仍是笑嘻嘻道:“这儿又没外人,又没人能看去,你怕什么?我有的你也有,有什么关系。”
玉楼猛地站立住,又重复一次:“衣服穿好。”苏莱叫她念了,有些不快地嘟囔两句,这才将衣服系好:“有什么关系,反正等等要换。桑桑好古板。”而说是系好,实际上也不过是极敷衍地打了个结。玉楼不想瞧她,太阳晒在她脸上更使人燥热,便趁苏莱系衣服的时候先一步进了屋子,这样一来倒是先听见吸溜面条的声音,扭头一看,就瞧见桌子上的两人份凉面已叫人吃了大半,罪魁祸首坐在桌前端着碗,筷子敲在碗上发出脆响。
坐在桌前的人听见声响,还知道抬起头来笑,只是一看清面前两个人孩子的模样,嘴巴里头还嚼着呢,就急忙咽下去嘴里的东西:“你们两个怎么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玉楼皱着眉看着做好饭后突然出现的蒙柳,正想说点什么,苏莱也嘻嘻哈哈跟着进来,可一瞧见蒙柳吃了她和玉楼的午饭,眉头一下子拧起来,大声嚷嚷抱怨道:“柳姨!那是我的午饭!”说完也不管还在滴水的头发和衣服,就往饭桌那边冲,只是还没走几步,后颈的衣服就叫人提溜住了:“先去换衣服。”
苏莱委委屈屈扭过头:“可是午饭……”还没等她说完,玉楼皱着眉头又重复了一遍:“先去换衣服。”旋即又仿佛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调太过冷硬,便又放缓了语气:“我有多做,不要担心没得吃,先去换衣服。”
听得这回答,苏莱这才欢呼一声冲回屋子里去,过不一会就换了干净的衣服回来,头发虽然绞过,但还是滴滴答答的,就这样不管不顾坐在桌前,端起碗来就要和蒙柳抢面条,玉楼看见她这样,眉头又皱起来,正要开口骂她,却又咽回去,转而问了一句:“湿衣服呢?”这边的苏莱和蒙柳两个人在饭桌上斗得不亦乐乎,吃饭像是打仗,谁也没空理会玉楼的话。
玉楼叹了一口气,晓得是个什么结果,便也进去屋子里换衣服,但看见椅子上湿哒哒一团衣服,流下来的水把地上也沁湿一大片,心里骂了一句,便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湿衣服也换了,就将那些要洗的衣服丢在盆里,只待吃完饭再来处置。
她出了院门,还没走到吃饭的地方,远远就听见苏莱和蒙柳的说话声,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为了点吃的吵架斗嘴,实在是有些“为老不尊”。
但蒙柳向来是这样的性格,玉楼早已经习惯了,她越走越近,伸手推开那门,正待说话,可屋子里的声响一下子全都消失,就连人影都不见一个,餐桌上两口碗里还有些面条没有吃尽。
去哪里了?刚才还在这里。玉楼冷着张脸,又叹一口气。
这是苏莱和蒙柳惯常玩的把戏。两个人故意闹出点声响,将玉楼引过来,等玉楼真过来了,又玩消失,随后再等玉楼找人的时候,从那些盲区死角跳出来将人吓一跳。
这把戏其实花招就那么些,用的多了,玉楼也就不再容易上当了,就越发显得她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不过玉楼到底年岁轻,有时候玩心起了,偶尔那么几次也能反将蒙柳苏莱一军。
是以瞧见屋子里没人的时候,她只是淡然取了碗筷,将面条用了,想着这两个要是瞧见东西要被吃完,定会耐不住性子跳出来。可直到玉楼将余下饭菜都吃尽了,这两个还是没半点声息。
玉楼将饭用罢,站起身来作势要收碗筷,垂着眼喊了几句:“我要收拾了!再不出来就真没的吃了!”
可没有人回应。
玉楼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妥协下来,慢慢站起身走出屋子,对着屋子外头大喊:“要收拾碗筷了!别玩了!”她喊了一声,惊起午间憩息在枝上的鸟雀,扑棱棱飞出去一丛,不一会又没了声息。
仍是没人回应她。
玉楼的耐心终于还是用尽了,火气也因着天气蔓延上来,不打算再管,却忽然听见屋子里又传来蒙柳和苏莱的说话声,她一下子反应过来,转身又走回屋子里,想将两个人再骂一顿,但踏入之后,却猛地往下一跌,落进另一个地方。
她往下落,却并不觉得沉重,身子反倒像躺在软乎乎一团云里一样轻飘飘的,在这缓慢又柔软的下落里,玉楼又渐渐睡了过去,直到她感觉那下落终于停止,她站在了一个地方。
她缓缓睁开眼,先前要做什么,现在要做什么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她只察觉自己穿着宽松的白色衣袍,赤脚站在那冰凉凉的地面上,站在一条空荡荡的长廊里,廊里挂满了轻纱幔帐,廊外则是朦胧的雾气,而光有些昏沉,致使一切都朦胧了。
“我在哪儿?我原先,在什么地方?”玉楼恍惚间记不清自己的来处,与此同时,也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将那些幔帐都吹动起来,使她更加迷茫,分不清方向。
但渐渐地,她反应过来了:“是梦?我在做梦?”
玉楼站在那廊里静静站了一会,也不知是什么驱使着她伸手拨开幔帐,沿着这条长廊走去。
她走得很慢,而走了多久,她也已经分辨不清了,仿佛她落进一场不清明的梦里,时间都变得含糊了,可那条长廊却好似没有尽头一样向远处延展,也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
忽然的,她听到有细微的声响,她循声向前望去,最终望向那长廊前方。那里不知何时突兀出现了一间门户大开的大屋,屋子里也充满了那些飘荡的幔帐,而深处有一个黑色朦胧的身影,那个人盘腿坐着,双手却动作着,在做什么也瞧不清楚,可隐隐约约地有乐声传了过来。
那个人是谁呢?玉楼不知道,可她的双脚却比头脑更快动作起来,她撩开幔帐,往那个黑色身影靠过去。
——那个人在弹琴。
明明没有看清,可玉楼心里却莫名这么觉得。
那人抚琴的声音越发清晰了,玉楼走到最后一层纱帐前,终于伸出手撩开了眼前面前的阻挡,她往前迈了一步。
可面前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