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这里,安德拉许久未曾说话,他的头低垂在那里良久,才又抬起头来:“好了,我答应你的事都已说完了,这胸针原先的主人是谁你已知道了,而我儿子的事你也清楚明了,现在该轮到你告诉我了,这东西现在的主人在哪里?现状如何?”
那阴影之中的人抬起头来缓缓凝视着安德拉:“老莫罗,你是说完了我方才要问的事,可我想,您心里也清楚明白,我要听的可不止这些。”
安德拉也抬起头来,回望那人,瞧了好一会儿,像是要透过面具瞧清楚那人的那张脸——可惜这人隐在黑暗之中,便是连那双眼睛,安德拉都不能看清——接着,那人听见安德拉轻声道:“那么,你还想知道什么?”
那人似乎没想到安德拉会答应的这么快,并没有立时回答,过了数息才道:“你儿子伤了你,夺走你的腰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安德拉缓缓转过头去,又去望向那扇屏风,目光有如实质一般触碰着屏上梅花:“雷莱这一刀并未伤及要害,但还是让我在床上躺了有段时间。期间达斯克也来探望过我——我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不就是想知道确认我这伤到底是不是作假演戏——可随他来的医者看过我的伤,都说下这刀的人念头决绝,显然是真想杀了我,是以他心中虽然怀疑,可事情都已经到了这地步,他也实在不好说什么,对外只说是我那儿子勾结娜斯林和辜乌德,做出弑主杀父之事,实在是大逆不道。”
“我也心知雷莱这一刀是为了保全我与佐西玛,所以心中虽然纠结苦痛,但仍强忍住,不敢帮他说一句话,只是对外宣称我再也没有这个儿子了,将他一切有关的东西悉数销毁。后来佐西玛也知道了这事,心中苦闷,可她不好表现出来,便整日躲在阿伊莎以前的园子里,精神憔悴,身子也日益消瘦下去。”
“而我既受了伤,达斯克便理所当然以‘养伤’为由,收走我的管理之权,交由他和他手下的人‘代管’,我心中虽知他有意架空我,但表面上仍是不能急躁。这人生性多疑,旁人想要取得他的信任是需要花费极大功夫的。我既受了伤,便被迫休了漫长一假,但我那些卫队之中总有手底下不肯服他的,所以他也一时之间轻易动我不得。只是人心难测,或诱之以利,或诱之以权,不过数月时间,我队中便分作两派,一派支持拥护新城主,另一派则念着旧情,依旧站在我这边。那时我虽已伤好,官复原职,但行事之间已被多方掣肘,不能舒展。”
“达斯克到底是什么想法,我始终不能明了,一方面他对我表现出极为信任的样子,另一方面,他又对我多加试探。只是之前种种手段都算得上是不痛不痒,都是发下令让我一个人带队前去,是以多能敷衍,而如此折腾有些时候,他便也逐渐消停,不再动作。”
“我那时以为他已放下追捕的打算,戒备渐松,可谁料有一日中午,他忽然急召我入城主府内说有要事——彼时那四个孩子出逃已半年有余——而我进得府中,他便立时发下令来,说有人在见明城以西的城镇见过娜斯林、辜乌德,还有阿伊莎,要我与苏帕瓦里立时前去抓捕,不得拖延怠慢。倘若他们三人有反抗违命之举,便立时格杀,不留余地,我那时才知道他未有一日忘记这事,始终打定主意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好歹毒的心思。”那人道,“有人要来抓自己,不知内中情况为何,自然抵抗逃跑,他这令本就是存了不叫人活着回来的心思想法!不过……三个人?没有你儿子的消息吗?”
安德拉摇了摇头道:“当初他们四个人逃出见明城,是雷莱孤身为引,将追兵诱骗至别处,早与其他三个孩子失散了。但想来当初应当没能抓住雷莱,不然早就将他带回来了,所以才会有后来……唉!”他长长叹了口气,神情委顿,显然是想到今夜在风回雪之事。
过了一会,安德拉继续说道:“我那时便知,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虽然他这半年来常用这些似真似假的消息做试探,可多数都是假的。只是我骤然又听到了那三个孩子的消息,又听他说得言之凿凿,把握十足,而他又紧迫焦急,不给我任何求证的时间机会!再加上那时候我心中虽想,这事只怕不是真的,又是他来试探我了,但终不免神思恍惚不定。”
只听安德拉继续说道:“我得了急令,自是立时出发,不好有片刻耽搁,但心中担忧害怕,为了之后能够给那三个孩子留的生机,故意只带了四十人前去。那城镇离见明城有些距离,但若是纵马疾驰,路上不停歇,一个下午便也到了。我心中焦急,又听苏帕瓦里在旁催促,更是无暇多思,只是一路疾行,到得黄昏月升时分,正好到了那镇上。”
“那镇子说大,比不上月亮湾;说小,却因地处山谷隘口,所以也是过路客商脚夫歇息必经之地,人口混杂,自是不必多说。大漠之中日暖夜寒,便是夏日,夜里也不免有些寒凉,是以那山谷之中时常起风,扬沙迷眼。”
“先前依着线报消息,已知所在,但到底人生地不熟,是以苏帕瓦里拉着我疾步而行,却也花费不少时间才到镇西一处黑脏荒僻之地,对我道:‘消息所传,便在此处。’我手下卫队打着火把,将黑漆漆一块地方照亮,我见那地方又小又脏,且时值夏日,天气炎热,那地方气味更是难闻,心中便想:‘辜乌德和娜斯林还有我的阿伊莎都是娇养长大的富贵孩子,在这种地方又怎么会住得惯?’但消息来源俱是从达斯克那边传来,我又没有时间自己派出人手循踪探索,不可能一下子找到那三个孩子居所所在。所以那时我必定要先从苏帕瓦里口中打听到更多消息,还要想方设法将苏帕瓦里引开,这才能有转圜回旋之地。”
“而我这念头刚起,尚未想出计策,苏帕瓦里却行到我近前,将那三个孩子居所的外观模样告知,而后道:‘莫罗大人,这地方还是有些大,找起人来也要花些功夫,不如咱们各领两队人马搜索,只要找到贼子下落,便立刻传讯通知彼此前来相助,这里街深巷窄,鱼龙混杂,你可千万小心,别叫贼人借机逃脱了。’我见他说这话时目光凶狠,心头一紧,但不好表现,只是点头应下。可我脑中只求我要先苏帕瓦里一步找到那三个孩子,不然那三个孩子落在苏帕瓦里手上,只怕求生无门了!”
话到这里,那阴影之中的人轻轻咦了一声,低声道:“不对。”
安德拉却好像没听到,仍是继续道:“那地方乃是镇中破落贫贱之人所居之地,污秽肮脏,更是不用多言,我见得暗巷之中总有不堪之声入耳,又见鬼祟悄摸之影攒动,心中更是难过疼惜,脚步不由加快。那街边本来各色男女俱是不怀好意,可一见我们人多,又举着火把且配刀械,便不敢多言,彷如老鼠一般往暗处钻去。我心道这街巷之中我自然不如这些人熟悉,与其在这里两眼抓黑去寻,倒不如寻人来问,心中焦急烦躁,更是顾不得许多,命了手旁卫士抓住最近一个人来问。”
“被问的是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年约五十,又小又矮,满身酒气,是以跑得慢了些。他见卫士将他抓住,便立时吓了一跳,还不用人说就跪下来哀嚎求饶。我问了他话,将那三个孩子的居所外观模样简要说了:‘你知道这地方在哪么?若是知道,给你赏钱拿。’那汉子的酒似是被吓醒了,差点尿了裤子,可以听有钱拿,眼睛登时睁圆,连连点头道:‘知道知道!我知道那院子在那里!’我又问他:‘那院子里有几个人?’那醉汉不敢欺瞒,对我道:‘是半个月前外来的人,一个男人并两个女人。’我听了这话,就从怀里摸出一块小金饼丢给他。”
“那醉汉眼睛都直了,将金饼咬了一口,便立时小心翼翼收在怀中,模样又变得极谄媚了,点头哈腰,一边带路,一边与我道:‘大爷是找那院子里的人有事么?’说完不用我继续问,一张嘴就滔滔不绝将什么事都说出来了。他讲那院子里一个男的、两个女的,男的满腮浓髯,头发又脏又长,不爱说话,总板着一张脸。两个女人里面,有一个总是脏兮兮的,牙齿却白,眼睛滴溜溜转,瞧着就不好惹,而另一个女人却很少出门,便是出门也总把脸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蓝澄澄的眼睛,而且大着肚子,瞧着就快生了!”
“我一听这话,心里头就知道这三个人就是我的孩子们,便让他前面带路。那汉子收了钱,也肯办事,不用我多说,七拐八弯之下就行到西面一处破落院子外,那院子外观与苏帕瓦里所述相同,想来正是那三个孩子的藏身之处。我命令身边手下站在原地不要动,我自己快步行到那院子门口。那院门并未上锁,我将手一伸便把门推开了。只见得那小小一个院子一眼就能望到头,而院中小屋因为夏日炎热门户大开,灯火微亮。”
“我见窗口闪过一个女子身影,虽然未能瞧清相貌,但那身形我又如何认不出来?那女子正是娜斯林!我心中正是惊喜,可在这时,却忽的听到院外一声轻响,竟有通讯示警的信号升空,绽出光亮,旋即我听得院外有人大喊:‘围住院子!勿使一人逃脱!’那声音响亮,如何会不惊动院中之人?那灯火猛地熄灭了,我听见屋里暗处有人喊道:‘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跳,不免慌张无措,再也顾不得其他,大步走进门去。”
那阴影之中的人道:“示警信号?你队伍里有人盯着你呢!”
安德拉道:“是啊,那日出行的卫士虽多为我亲近之人,可终不免有人祸心暗藏,甘做他人耳目。”
那人继续问道:“然后呢?”
安德拉道:“只是我方才走进屋中,便听见那屋中之中似有女人苦痛低喊,应是痛极,我心里头一下子焦急起来,我已做过父亲,自然知道这声响是因何缘由,又想到阿伊莎离开时已有两三个月身孕,现下推算时间,正是临近生产时候了。我急忙循声追赶,直追到后面,这才发现这小院前头不大,后面却别有洞天,院内屋后还有一道隐蔽小门通往隔壁院落。我急忙追上前去,却见隔壁院落对外的小门已开,而门外有一条小路直通镇外。”
“那些卫队没料到会有人从这里出来,是以守备薄弱,而小路道旁卧着两个骑马的卫士,已叫人打昏了去,便是连马都已叫人抢夺走了。我抬眼一看,只见得远处道上有月光照拂,有两个黑影纵马疾驰,扬起黄沙一片。”
“那静夜之中,马蹄声响自然不小,不过一会就有人赶了过来,我心中焦急,顾不得其他,伸手夺了我手下一个人的马匹,便立时纵马追了上去,只是那狂风骤起,黄沙迷眼,前头的人跑得虽然不快,但我也追赶不上。过不一会儿,月光忽然暗淡了下来,变作了赤黄色,远处的山也忽然瞧不清了,我一时之间竟有些辨别不清方向,且感觉有小石子不断打在我的身上,那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将我掀翻在地,我急忙起身四顾,却已寻不见马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我心中焦急慌张,张嘴想要呼吸,却只吃到一嘴沙子,紧接着遮天蔽日的黑暗将我吞没,那狂风席卷着黄沙灌入我的口鼻,我明白过来,是沙暴来了!”
“沙暴?”那人问。
“沙暴。”安德拉轻声道,“狂风席卷着沙尘,足以将一切掩埋吞没。那时我急忙伸手撕下一块衣料掩在面上,匍匐在地,想要找到暂避之地,兴许是我已经离世的母亲和小女儿在雪山上向天神祈祷,我走不得几步,竟然摸上了一块岩壁,而我顺着岩壁走了十几步,就摸索着行到一个山洞里。我急忙躲进洞中,那模样实在是狼狈,可还不待我喘口气的功夫,却忽然觉得脑袋一疼,竟是被什么砸昏了过去。”
“也不知是昏了多久,我忽的听得到耳旁有一个男人喊道:‘天神在上!求您护佑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我虽然我的头疼得要命,便是睁开眼睛都很勉强,但总还是能听清楚声音。那声音极是耳熟,我心里一跳,强逼着自己睁开眼睛,觑眼望去,但见那洞外狂风呼啸,洞中也有火光忽明忽暗,与此同时,我嗅到洞里有一股极重的血腥气,紧接着就是一个女子的无力喊叫声:‘我……我没有力气了……’我看见洞里停着一匹马,而我不远处有三个人,一个女子躺倒在地上,正被一个男子搂抱在怀中,另一个女人则跪在那地上的女子双腿之间,她满手是血,神色焦急。”
“我一见那三个人,虽然头还是很疼,可神智猛然回来了,啊!那男人正是辜乌德,而躺在地上的女人是阿伊莎!”
“正在这时我听得一个女人喊道:‘使劲!使劲!已瞧见头了!’喊话的正是娜斯林。可即便他如何焦急慌忙,阿伊莎声音嘶哑,显然气力不济,已有些力竭,我听到辜乌德在洞中大喊:‘阿伊莎!阿伊莎!我求你!坚持住!可千万别睡过去!’只是这话到底起不了作用,阿伊莎突然便没了声息。我听见娜斯林大喊:‘不好!她已没气力了!快想法子叫醒她!不然那就是一尸两命了!’辜乌德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阿伊莎!你快醒醒!’我是做过父亲的人了,我妻子佐西玛当年生我和她第二个孩子时我也遭遇过这般境况,晓得这是紧要关头,显然是孩子尚未产出,而母亲已无气力了,当下需得药物来辅助,好延些气力。”
“是以即便是头疼欲裂,我依旧勉力翻动着身子站了起来,可我身子站不稳,又立时摔回到地上,娜斯林自是一惊,立时跳了起来望向我,独那辜乌德连头都没有抬,只是哭着掐阿伊莎的人中。我心中焦急,再次勉力坐起,挣扎爬上前去,见得我那养女躺在地上,面如金纸,嘴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已让汗濡湿,正缓缓睁开眼来,胸膛微微起伏,显得极为疲惫。我养这孩子十余年,虽无血缘之亲,但有父女之爱,自然心痛如绞。可惜我身子不济,又摔回到地上,只能强打起精神对娜斯林道:‘我怀里有个药瓶。’”
“娜斯林下意识听从我的话,从我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啊……那是我义妹当年送给我的药丸,自她死后,我因感念故人之意,日日随身携带,却不想那时派上了大用场——娜斯林与辜乌德先是一愣,不知所措,反倒是阿伊莎开口说话了——天神在上!我的女儿阿伊莎啊!——她说:‘父亲不会害我。’辜乌德这才转回神智,急忙拿了药瓶,将药丸倒出,送到阿伊莎唇边,给她喂下。我又道:‘含在舌下!’阿伊莎便也照办。娜斯林望着我,犹豫片刻,又将那药丸也给了我一颗,让我含在舌下。”
“那药物乃是人在生死紧要关头所用,阿伊莎用了之后,人也渐渐清醒过来,有了些力气。过不多时,我便听得嘹亮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夜空,娜斯林从阿伊莎身下抱出一个婴儿来,是个女孩儿!那孩子肌肤雪白,有一头灰金色头发,虽是个极幼的孩子,却依稀能瞧出五官面目生得不差,肖似辜乌德。这孩子正勉力睁眼往外看,那双眼睛竟与阿伊莎一般,俱是蓝色。三个孩子并我一瞧见婴孩,不知为何齐齐落下泪来。”
“那时身在旷野山洞之中,条件简陋,就连割断脐带的器物都没有,我仰面躺在地上,对那三个孩子道:‘我腰上有匕首,我的外袍你们也拿去用。’娜斯林便立时行动起来,伸手取了我的外袍,摘了我的匕首,用烫过的匕首割断了孩子的脐带,将孩子裹进我的外袍里。”
“辜乌德是孩子父亲,娜斯林便打算将孩子送到阿伊莎手里之前,让辜乌德看一眼孩子。谁料辜乌德却是瞧也没瞧,只管坐在地上抱着阿伊莎,亲吻她的额头道:‘天神在上!你要是出了差池,我又要怎么办?都是我的错!’他一个男子汉哭哭啼啼的本不应该,但瞧着实在可怜,眼泪鼻涕流作一团,全糊在他胡子头发上,更显邋遢肮脏,阿伊莎更是倦极,不想再有理会。”
“娜斯林见了他这副德行,也不再理会,只是小心翼翼把孩子抱在怀中,伸手将孩子送到母亲身旁道:‘阿伊莎!你瞧!这孩子多漂亮!以后一定像你一般是个标志的美人。’阿伊莎伸手将孩子搂了,只用脸颊去蹭孩子,似是累到说不出话。而孩子原先啼哭不止,可一叫母亲搂住,便立时安静下来。”
“山洞外头的风沙不知何时已经止歇了,我的精神也逐渐好转起来。阿伊莎望见了我,忽然又淌出泪,喊了我一声:‘父亲。’接着又道:‘娜斯林,你把孩子抱过去让她阿翁抱抱。’娜斯林虽然有些犹豫,可还是按着阿伊莎的话做了,我伸手搂了孩子,又轻又小,一点也不敢用力,生怕伤到她。我伸手去触孩子的面颊,不知为何想到我那未能留在世上的女儿切斯卡,鼻子一酸,落下泪来,然后轻声道:‘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辜乌德摇了摇头,抱着阿伊莎道:‘还没取。’接着他又看向阿伊莎道:‘阿伊莎,你还记得咱们要给孩子取名字的事吗?’阿伊莎的脸色并不大好,她今夜生产已耗费了大力气,可她丈夫问她,她便也答了:‘辜乌德,我记着,你始终不能决定,不知道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辜乌德道:‘不错,你知道,我没你聪明,总觉得这个名字好,那个名字也不错,所以都这么久了,现在孩子都出生了,却还是没决定好叫什么名字。啊,你瞧,这孩子多像你……她的头发真漂亮,和你一样,就像是天神用来编织盔甲的丝线,是照在雪山上的第一缕阳光。’我将孩子还给阿伊莎,静静凝视着我的女儿和我的孙女,心中只觉得幸福快乐。”
“可这幸福和快乐持续不了多少时间,娜斯林先说了话,她看着我轻声道:‘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我本来瞧着孩子,心中满是欢喜,可一听娜斯林说话,便立时清醒过来。我想到此次目的,不由低低叹了口气道:‘达斯克得了你们的消息踪迹,要我来抓你们。’辜乌德神色大变,将阿伊莎和刚出生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目光警惕看着我。”
“阿伊莎这时却说话了:‘辜乌德,如果父亲真的想来抓我们,方才便不会帮忙了。’她声音微弱,却掷地有声,辜乌德听了这话虽不回答,但眼中的警惕戒备之光已然大减。我见状正想继续说话,却忽的听到洞外似有人声传来,喧杂吵嚷。而尚不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洞外风声之中夹杂着有人喊叫的声响:‘沙暴刚过!他们定然跑不了多远!只管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娜斯林一听那声音便立时警觉,细细听了一会儿,才低声喊道:‘是苏帕瓦里!’接着她探到洞口,虽然扬沙尚未止歇,但比起方才寸步难行已好过不少,浑浊之中,她依稀能见得有人影四散搜寻,那洞口虽然隐蔽,但这样查探下去,被人搜捕到也是迟早的事。”
“娜斯林一见那洞外情状,急忙退回洞中,喊道:‘这样下去,迟早叫人抓住!’众人此刻已显慌乱,但在这时,辜乌德却轻声道:‘这事不难,我有解决的办法。’我见他面色有些发白,声音发抖,心中不免忧虑,不知他所说的解决之法是什么。”
“只见辜乌德行到那洞中的马匹旁,他先将阿伊莎抱上马,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亲吻了孩子一口,轻声道:‘阿伊莎,你是知道我心意的。’接着便将孩子递给阿伊莎抱好,随后又唤过娜斯林来,叫她也跟着上马,娜斯林不解其意,却也依着哥哥的话上了马去,坐在阿伊莎身后。辜乌德道:‘你带着阿伊莎先走,你往东走,他们定不会料到你又折回原处。’娜斯林问他:‘哥哥,马只有一匹,你要怎么办?’”
安德拉说到此处,又将眼睛闭上了:“我听见辜乌德对娜斯林道:‘娜斯林,你和我一起长大,咱们兄妹两个从在母亲肚子里便已相识了,后来生在这世上,从来没有分离超过半个月,更别提说是兄妹,却更像是知己朋友。你和我,我们两个有时候不用说话,都能知道彼此心意想法,对不对?’”
“听了这话,娜斯林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说……’话未说完,娜斯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脸色骤变,开口道:‘你!’但辜乌德松开了娜斯林的手,不让她再有说下去的机会,只是轻声道:‘阿伊莎,原谅我违背了誓言!娜斯林,以往都是你出主意,我顺从你的话,可现在我只求你听我一回。’说完他便取出匕首来,猛地一划马臀。那马吃痛嘶鸣一声,立时跑动起来,跃出洞外,娜斯林急忙握住缰绳控住马匹,怒声叱骂,阿伊莎也没料到这招,尖叫一声。可马哪里肯管?只是奋力奔驰,数息之后那马便出了洞外,不消一会儿,便瞧不见那两人一马的身影了。”
“这一切发生突然,我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做这样一出,急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他却不理会我,只是自语到:‘风沙弥漫,现下走了,那群人分不清敌我,又追赶不及……’话未说完,他忽的跃出洞外,高声喊道:‘辜乌德·苏盖依在此!要取我项上头颅者,尽可来此!’他这样连喊三声,几乎用尽全身力气,那些搜寻卫士之中的一些人本来对那朦胧之中窜出的黑影心有疑虑,思索要不要追,可一听见辜乌德的喊叫之声,便又立时转了想法,往山洞处来。我阻拦辜乌德不及,只能将他拽回洞中骂他:‘你不要命了吗!’我那时还抱着念头,以我职权压人,不叫卫队搜寻山洞,可不想……”
“可不想什么?”那人追问道。
“可不想辜乌德毫不在意,反倒转头望我,冷声道:‘安德拉,这次苏帕瓦里跟着你来,你就没想过是为什么吗?’他的声音极是冷静,我听到他点出这事,顿时觉得背后发凉,全身就好似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立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辜乌德,竟说不出话来。”
那人听到这里,也啊了一声,低声道:“是了,是了!方才我便觉察不对,先前你说达斯克试探你时,都只让你一人去,可为何这次却让苏帕瓦里跟着?而且你才找到她们三人所住的院子,便立时有人发了示警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