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随即快走几步跟上，五条悟也站起身，跟在了他后面。

小女孩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得不像是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偶尔回头看看他们，确保他们一直跟在后面。

“很快就到了哦。”她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点飘忽，“爸爸妈妈一定等急了。”

“是吗？”五条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依旧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好心路人”的温和，“那太好了，我们走快些，别让你爸爸妈妈担心太久。”

小女孩脚下微微一滞，但她没有停下，继续说：“大哥哥们知道吗？晚上的山里很危险的。”

五条悟配合地问：“哦？有什么危险？”

“有鬼哦。”小女孩语气天真得像在讲童话故事，“晚上会有鬼出来，专抓那些不听话的、晚上还在外面乱跑的人。”

她转过头，半边脸被照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鬼会伪装成各种模样，有时候是迷路的小孩，有时候是可怜的老人……等你靠近的时候，它就把你吃掉。”

伏黑惠双手已然悄悄搭在一起。

小女孩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所以啊，晚上一定要待在家里，千万不要出来。我从来都很乖的，天黑之前一定会回家……今天只是不小心走远了……”

五条悟点点头，语气听起来很认真：“原来如此，谢谢提醒。那如果我们遇到鬼，该怎么办呢？”

小女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雪白的小脸上，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如果遇到鬼啊……”她慢慢地说，“一定要马上跑哦。因为鬼很聪明的，它会说很多好听的话，会装得很可怜……但只要你跟它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就像现在这样，你们跟着我走了……如果我是鬼的话，你们现在就已经逃不掉了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五条悟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脆。

“说得很有道理~”他说，苍蓝的眼眸里满是戏谑，“所以……你该不会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吧？”

“什……什么？”小女孩有些反应不过来。

“真正在山里迷路的小孩，脚上会有泥土，裙子会刮破，脸上会有被树枝划伤的痕迹。”五条悟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小女孩干净的下摆和光洁的小腿。

“还有，我们身上的衣服很奇怪吧？特别是这位哥哥，他可是在发光哦，你却问都不问一下呢~”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伏黑惠跟着补充：“而且，你的恐惧只浮于表面，普通的孩子在害怕时，不可能在深夜的山林里如此镇定地带路。最重要的是，你指的方向根本没有人居住。”

变故是在眨眼间发生的。

小女孩的身影以不符合常理的速度朝五条悟掠去，饶是伏黑惠用最快的速度挡住第一击，却也没料到她会在第一击被挡下的同时，不退反进，灵巧地借力一个跟头从伏黑惠头顶翻过，越过伏黑惠向五条悟挥出第二击。

凭借多年来的战斗经验，五条悟迅速侧身闪避，颈侧却仍被划出一道血痕。他抬手抹过刺痛之处，垂眸看到指尖染上的一抹鲜红，苍蓝的眼底有什么沉了下去。

“你——！”伏黑惠又惊又怒，几乎在小女孩落地的同时，回身挡在五条悟身前，并第一时间唤出两条玉犬，一左一右护在五条悟身旁。

他死死盯着对方，厉声质问：“你要做什么！”

此时的小女孩已经半点看不出她原本的样子了。

她的皮肤从白皙转为青灰色，指甲暴涨成乌黑的利爪，嘴唇裂开，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那双原本天真的大眼睛，此刻瞳孔缩成竖直的细缝，泛着红光。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爪尖上沾染的那一点殷红。

“啊……好香啊……”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颤抖的喟叹，猩红的竖瞳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近乎狂热的贪婪。

“是稀血……”她的声音里浸满了某种颤栗的狂喜，舌尖意犹未尽地舔过唇角，“……第一次尝到……这滋味……确实太美妙了……”

伏黑惠清晰地感知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恶意——阴冷、粘稠、还带着血腥味，窥视着他们，窥视着悟。

五条悟摩挲下巴，目光冷静地扫过对方非人的形态：“姑且问一下，你是死后变成了鬼，还是一开始就是鬼？”

难道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咒灵？能做到近乎完美地伪装人类，还能被普通人看见……

“是那位大人选中了我！赐予我力量，让我成为了比你们人类更高级的生命！”小女鬼骄傲地强调。

“那位大人？”伏黑惠顺着她的话追问，试图从她口中打探到更多关于鬼的情报。

他双臂上已然多了一对臂刃——方才趁着五条悟提问吸引她注意力的片刻，他已悄无声息地从影子里取出了武器。离开前，他将其他咒具留给了真希，只随身带了这对不影响他使用术式的武器。

小女鬼虽不聪明，但也不傻。她的视线在玉犬和他手臂多出的臂刃之间游移，“这两条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有你的武器……”她略一迟疑，“你们没有日轮刀，也不会呼吸法，应该不是鬼杀队的人吧？”

伏黑惠和五条悟同时开口：“鬼杀队？”

“有破绽！”

小女鬼抓住时机，速度奇快无比，几乎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

她完全不顾两侧玉犬的撕咬，任由犬牙深深嵌入皮肉，竖瞳中只有五条悟咽喉处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利爪撕裂空气，直取要害！

但伏黑惠比她更快。

漆黑的臂刃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迎上鬼女孩的右臂。咒具与青灰色的皮肤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嚓！”

手臂应声而断。

小女鬼的右臂掉落在地，切口整齐，却没有半滴鲜血流出。

与此同时，她借着冲击的余势向后猛翻，硬生生从玉犬的撕咬中挣脱出来，在地上滚出几圈，最后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没用的哦。”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就在她说话的间隙，断臂处肉芽开始疯狂蠕动，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延伸，肌肉与皮肤紧随其后覆盖而上。

短短三秒，一只完好如初的手臂已然重新连接在肩头，连带着身上被玉犬撕裂的伤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些许破损的衣物。

小女鬼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血色的竖瞳盯着伏黑惠：“你杀不死我。鬼是不会死的。”

一人一鬼再度交锋。

伏黑惠战斗经验丰富，动作干净利落，战斗技巧显然远在小女鬼之上，再加上咒力对他自身速度与力量的加持，自然让她难以招架。

然而，正如小女鬼所说，她是不死的。

任何切开的伤口都会在呼吸间弥合，斩断的肢体几秒内就能再生，对疼痛不敏感，更不会觉得疲惫。她像一团斩不断、打不散的泥沼，每一次被击退，都会以更快的速度再度扑上，直奔五条悟颈侧诱人的鲜红。

“没用的！没用的！”她稚嫩的尖笑在夜风中回荡，又一次被玉犬扑倒、撕碎，又一次在血肉蠕动中重组，“你杀不了我！等你的力气耗光……那个稀血，还有你！就都是我的了！”

五条悟一直在后方冷静地观察着整个交战过程。

“是吗？”他忽然开口，“但这个世界，总该有能真正杀死你们的东西或人吧？比如说……鬼杀队？日轮刀？”

小女鬼刚重组完被斩碎的肩膀，闻言嗤笑一声，不屑道：“鬼杀队？我又不是没吃过。”

“哦？”五条悟眼眸微微眯起，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让我猜猜……难道是……”

他故意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太阳？”

小女鬼的身体僵了一瞬。

“啊哈。”五条悟轻轻咂舌，冲她晃了晃食指，“太阳能杀死鬼。真可怜~活得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有夜晚才能偷偷摸摸溜出来~”

小女鬼没有回答，她脸上的游刃有余消失了，紧抿着嘴，攻势愈发狂暴。

“为什么要吃人？”伏黑惠问。

“饿了就要吃东西，有什么错！”小女鬼脸色阴沉，爪风如刀。

“你的家人呢？”伏黑惠侧身避让，声音和缓，“你不是说，爸爸妈妈在等你？”

“……他们啊。”

小女鬼神情恍惚，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已经不在啦。”

伏黑惠：“……发生了什么？”

“被吃掉了。”小女鬼眼神变得空洞，“不对……是他们先吃了妹妹。”

“妹妹不乖……总是说肚子饿，那天非要跟着爸爸妈妈去山上……然后，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死掉了。”

“爸爸妈妈说，既然已经死了……不吃掉的话，就浪费了。”

“过了几天……爸爸妈妈也带我去了山上。然后……然后……”

她像是在努力回想，“他们想吃我……但是我变成了鬼，先把他们吃掉了。”

伏黑惠敏锐地从她颠三倒四的叙述里拼凑出了真相，胃部顿时一阵翻涌。

他强行压下那股不适，继续追问：“你是怎么变成鬼的？”

小女鬼似乎已经彻底陷入了回忆，她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说：“是无惨大人把我变成鬼的……他说我很适合当鬼。”

她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住了。

她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但已经晚了。

几乎在她吐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无数细密血痕自她皮肤下陡然浮现——如同瓷器由内而外绽裂的裂纹，刹那间蔓延遍布全身。

“不、不要……请您……”小女鬼眼中盛满恐惧，声音异常惊恐，“……我错了……我不该……”

她没能再说更多。

血痕突然爆开，她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裂，迅速崩解消散，最后什么都不剩，只有一片突兀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