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翻身下马,双手托他臂膀,亲自扶他起身,还扯落腰间佩刀郑重其事赠他。
高瑕月脸色惨白,唇瓣发颤,再难说出“林贼之话不可轻信”。
短短一刻钟,她只觉过去百年,身边从数百护卫到只剩几十,几息功夫又有十数人离开,她紧紧攥住铁鞍桥,勉强控制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到最后,她身边只剩下六人。
高瑕月望月长叹,不忍忠心于她的六人命丧今夜,她脚踩马镫下马,牵着一双儿女缓步行至大同军阵前,双膝跪地俯首拜旌节。
“罪臣高瑕月甘愿伏诛。”
天延三年二月初,高瑕月及其儿女被囚送晋阳,北狄大军群龙无首连败几场,仓惶失措逃回漠北草原,云州危机迎刃而解。
二月十一,林耀夏平安产子,乳名玄豹,江兰因又哭又笑。
裴静文忍不住嘀咕,一家子飞禽走兽跟开动物园似的,话音刚落后脑就挨了巴掌,骂骂咧咧回头撞见周素清,乖巧眨眼嘴巴却噘得老高。
“王后,江阳公主求见。”
裴静文瞬间恢复正经,半条腿跨过门槛又倒回摇篮旁,逗了下还睁不开眼睛的玄豹,骑马入晋阳宫。
高瑕月被囚在偏僻宫殿,一应待遇仍是按照公主份例给。
是裴静文特意吩咐的。
不管私人恩怨如何,高瑕月不远千里出塞和亲十三年,分裂布日古德削弱北狄,对得起高魏对得起天下万民。
高瑕月坐檐下晒太阳,静静地打量缓步行来的女郎,多年不见她竟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初见时的模样,老天爷是何等善待于她。
裴静文斜倚她对面的凭几,单手撑头安静地注视她,记忆中娇纵任性的小女郎,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曾经天真烂漫的眼眸,充斥着历经千帆的疲惫。
高瑕月斟满两杯酒,是长安春,她许多年没喝过,举杯先行饮尽,红唇微扬道:“多谢先生。”
裴静文咽下果酒,问道:“做北狄太后不好吗?”
高瑕月面色严肃道:“我是大魏公主,也只会是大魏公主。”
裴静文叹问:“不恨?”
高瑕月仰头大笑:“恨,”她眉眼顷刻变得犀利,“恨藩镇割据乱我高家天下,恨偏我生时盛魏不再!”
她负手立于檐下,抬头望天。
“先帝赐他姓高入籍,若他忠于大魏忠于高家,响彻河东的便该是梁王高山玉,可河东人尽皆知梁王姓林。”
“力挽狂澜、扶将倾之厦?”
“呸!他只是暂时没本事篡位,要借我高家两百年天子名分,我岂能偏安一隅任由他做大,来篡我高魏天下?”
裴静文面无表情道:“永定三年,彼时高晔尚为天子,苏勉便已许诺我母仪天下之位。”
高瑕月转身看她,坦荡道:“苏家篡我大魏天下,凭借和苏沁相好一场的情分,至少能保我后半生荣华富贵,而他只会将我扒皮抽骨。”
裴静文抬眸睨她,好半晌,一字一句道:“为何派人刺杀我?”
高瑕月沉默良久,恍惚道:“大概是因为好捏罢。”
斛律敖敦她动不了,娜木罕大祭司她接近不了,阿丽雅王素来不喜她,那便只有不爱带护卫的她。
“落你手里算我作孽的报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傲骨嶙峋的女郎屈膝拜倒,“只求你饶观音护一命。”
裴静文讶然道:“怎么不为额日什么敦求情?”
高瑕月说道:“杂种不值。”
“你们魏人还真是……”裴静文撑着凭几慢慢起身,“你与我之间有恩有仇,换言之便是无恩亦无仇,你的结局由他来定。”
“至于观音护……”她稍作停顿,眉心微蹙,“冤有头债有主,我不喜欢连坐。”
高瑕月稽首深拜:“多谢。”
二月十七,天气晴朗。
余光瞥见窗外的钟离桓,奇怪他今天突然造访观星台,裴静文命人请孙若初代课,快步走到他面前急声问:“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钟离桓作揖道:“大王让属下来知会王后一声,邠宁节度使欲以汝南王换江阳公主及其女观音护归关中,林二娘应下此事。”
他这分明是问她要不要下手,人质互换能否实现全在她。
裴静文问道:“何时启程?”
钟离桓明了:“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