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为盾替林耀夏挡下鞭子后,谢元朝心中涌出莫名的窃喜。
从前都是她为他遮风挡雨,而今终于轮到他保护自己的女人,他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高不可攀。
林耀夏强忍疼痛挣脱他怀抱,结了薄茧的指刮过鞭痕,耳畔响起情不自禁闷哼,瞳眸涣散晕开指尖刺目鲜红,缓缓阖上眼睛重新凝聚目光。
她嘲笑道:“娇生惯养。”
谢元朝缄口不语,视线落在她前肩皮开肉绽处,眼眶不自觉变红,内里蒙上一层晶莹清润水镜。
“肯定很疼啊……”他小心翼翼触碰裂开绸衫,嗓音沙哑而不自知,“你该同他说我是自愿的。”
林耀夏忍不住大笑起来,牵扯到伤处肌肉龇牙咧嘴,谢元朝捏住两瓣嘴唇不准她笑。
她抬臂拍开他的手,伏在地上痛苦而又欢愉地笑:“原来是个傻的。”
目睹两人旁若无人互动,谢元朝眼底做不得假的心疼,林建军作为过来人心头有数。
扁担花是他看着长大的,受二姐和菩萨婢熏陶近墨者黑,以轻慢态度对待男女之情。
她非世俗意义上的好女郎,更非能入江元鸿眼的“好儿媳”,所以江元鸿不惜拂他颜面,也要修书婉拒婚事。
哼,江元鸿看不上扁担花,当他看得起他家那个痴迷梨园,亲自登台演戏的六郎吗?
若非扁担花心血来潮要成亲,他压根就没考虑过她的婚事,江元鸿那厮不感恩戴德便罢了,竟然还敢拒绝!
又不是非他家六郎不可。
谢老翁骨枯黄土多年,与谢氏的旧怨在日月更替四季轮转中渐渐消散,谢元朝毕竟是夫人的孙儿,身上流着和他相同的血。
他原该唤他一声叔父。
他文武双全,仪表堂堂,若待扁担花真心,也没什么不好。
正好用他拴住扁担花,免得她哪天又突发奇想闹笑话。
林建军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屋子里只剩一站一跪的叔侄。
他行至外间斜倚窗畔凭几,指着对面空位叫林耀夏坐,直接开门见山询问她是否愿意跟谢元朝成亲。
林耀夏回答得干脆:“我和江六郎约定出孝后成亲,言而无信非君子当为也。”
林建军没多想道:“自古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母驾鹤多年,婚事理应由我这个叔父做主,不想落下个出尔反尔的名声,我代你拒绝便是,”顿了顿忿忿不平补充一句,“正好江元鸿也反对这桩婚事。”
林耀夏面不改色道:“我就想和兰因成亲,他也说过这辈子只嫁我,”她掀起眼皮审视他,“三叔自己就是自由恋爱,总不能对我行使包办婚姻罢,还是说想用我弥补夫人?”
林建军瞪她一眼,呵斥道:“你这都是什么话?”
林耀夏坚决道:“反正我就是要同江六成亲,大不了拐他来先斩后奏。”
林建军不可思议道:“既然你非江家六郎不可,为何还费劲绑来元朝,把他囚在不见天日的暗室?”
林耀夏理直气壮道:“三叔麾下那些领兵大将,纳妾娶小养一房房外室,我堂堂昭义都知兵马使,难道就只能要一个?”
林建军不想评价她风流滥情,神色复杂地来回打量她,好半天总算憋出句话来:“男女之事讲究你情我愿。”
林耀夏振振有词道:“郭守节、呼延敬等人强纳李怀义、李敬贞姬妾,三叔同他们说过这话吗?前几年小婶婶欲离开,三叔不顾劝阻软禁小婶婶,可曾告诫过自己情爱不可强……”
“住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唾弃的卑劣行径被她不留情面提起,林建军恼羞成怒气得肝疼,“谁许你这样同我说话,张先生教你的三纲五常,都被你吃进狗肚子里去了?”
林耀夏讥笑道:“父为子纲,叔父不正在前,侄儿效仿在后。”
林建军展臂扫落酒盏点心,戟指着她面门一字一句道:“是不是觉得现在翅膀硬了,我收拾不了你?”
林耀夏迎着凌厉目光道:“大王今夜已打我十二鞭。”
“好,好,好极!”林建军气得七窍生烟,眉骨窜起难以言说的麻意,脑袋里嗡鸣声不断作响。
秋四等人怕出大事,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查看情况。
林建军整个人不由自主颤抖,倚靠隔断躬身捏着眉心,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秋四上前欲劝说林建军,还没近身便被踹倒在地,林瑛见状赶忙去拉林耀夏,催她向林建军服软赔罪。
林耀夏梗着脖子站原地,脸上充斥天生不受教的叛逆。
林建军怒火攻心喉头涌上腥甜,勉强压制下去寒声道:“昭义都知兵马使你也别做了,滚回晋阳看城门去!”
谢元朝直接僵住。
他有多护她他是知道的,绝不可能为她囚着他一事,就把她从一镇都知兵马使,连降数级贬为城门看守。
秋四抱住他腿求情道:“扁担花年纪轻不服管教,三郎要打要骂都好,哪里就要贬她去看守城门,传出去叫外人怎么看扁担花?”
“看城门就看城门。”林耀夏冷着脸转身就走,行至庭院胳膊被攥住。
谢元朝不赞成地摇头:“不管因为什么都不值得,赶紧跟他服个软罢,他疼你,服个软就没事了。”
林耀夏一根根掰开他手指,面无表情看不出真实情绪,踉踉跄跄继续朝外走,绕开追上来挡住去路的青年,头也不回地跨出垂花门。
“夏夏,别任性!”谢元朝用力扼住她手腕,生拉硬拽拖她回到屋子。
林建军被秋四和林瑛劝好,见她进来也只是偏头不看她,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秋四和林瑛推搡着她,谢元朝也温声细语劝她,林耀夏如老松入定,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半刻钟过去,她终于舍得开金口:“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