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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天涯路(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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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夺还是毁损?”四王女开口。

“汶军……至少抢去了四台。”

哐啷一声重响,石济沧摔出汤碗,滚烫苦涩的药汁随瓷片泼溅一地。“五台!一下子折了五台轰雷炮!”他的咆哮近乎掀开塔顶,“一早便交代须得将一半火炮布置岛上,为何不听!”

一屋子人立时跪地,直呼“息怒”。

石岱风挤在交椅与那副将中间,看身旁人嗫嗫嚅嚅,答不出话来。他只好问道:“汶军海船都停在王城港湾里,与东城门尚有一段距离。纵是有毒烟,文鳐营也该在射程之外立马撤退,怎会让汶人抢去火炮?”

对方醒过神,身子伏得更低。

“据回岛的禀报说,当时刮的正是西北风,毒烟飘得快,水兵们没一会儿便中了毒,口不能喊、目不视物,难以掉头撤离。且汶人将许多小船藏在东门附近的礁石群里,他们大约事先服用了解药,等到放出毒烟,便成群结队跑出来抢船。”他答得飞快,“苗营长撤离时也曾试图击沉被占领的船只,以免火炮落入敌军手里。可惜形势混乱,最后只来得及击沉一艘船。”

石济沧一掌拊上床架。“什么叫只来得及击沉一艘船!”他在架子床痛苦的呻吟里怒喝,“她是营长,纵使舍了自己一条命,也该想法子毁掉所有火炮,而不是临阵脱逃!”

石岱风低着头,极力不教旁人瞧见脸上神色。他知道将士需要盲目献身的勇气,可每每听得这种理所当然的要求,都不免生出冰冷的嘲讽念头:在父亲眼中,大约只要地位低于自己,都算不得也有七情六欲的人。

身旁似有目光投来,是那副将在偷偷觑看。

“此、此外……”他犹犹豫豫地咕哝。

不等石济沧发作,四王女已忍无可忍道: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

副将连忙以头抢地。

“回王上,折了那五台轰雷炮后,苗营长并未返回月牙岛,只遣了营副乘小船回去向三王女禀报,且不曾禀明要去往何处!”

石岱风不动声色,觑得父亲一张憔悴的脸红到脖颈,便是有宫人拿帕子给他印干脸膛,涔滴的汗水仍旧在襟口留下大片湿痕。

“苗海伊?”他沙哑的喉音咬出那名字,“她敢潜逃,还带走了一艘艨艟和一台轰雷炮?”

那副将好像恨不能栽进地里。

“卑职……卑职也不知。”

感觉到众人视线,石岱风定住心神,伏地请罪。“父王恕罪。”他道,“儿子曾给苗海伊下达密令,一旦月牙岛超过半数的轰雷炮落入敌手,须得立即前往狸爪岛,与岛主谈判求援。”

海风在檐廊里呼啸。

“她没有沧王印信,如何能与岛主谈判?”石济沧现出不详的平静。

石岱风额抵冷硬的地板。

“儿子……在交接前王城军统领权以前,将令箭交与了苗海伊。”

身前卷来一股微风,不必转头,他便知道是四王女竖起了上身。“好哇,你竟敢谎称令箭丢失,却擅自交与苗海伊!”她高亢的话音响彻寝室,“先是将大哥支走,现下又犯下这等欺君之罪——难道你还做得了父王的主了!二哥,你究竟还瞒着父王做了多少事,当着父王的面,赶紧一并交代!”

石济沧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

“轰雷炮呢?”他只问,“便是要谈判,苗海伊也不必带着轰雷炮前去狸爪岛。”

石岱风不敢动弹,仿佛被父亲的眼光钉死地间。他竭力拿出平静的语气:“回父王,儿子曾告诉苗海伊,要尽力保下一台轰雷炮,作为与狸爪岛谈判的条件之一。”

“你是要将轰雷炮送与狸爪岛?!”四王女喝问。

石岱风直起腰身,朝架子床拱手:

“父王,请听儿臣——”

一团黑影迎面砸来,他只觉眉心一麻,一片上翻的黑雾便蒙住视野,也蒙住嗓子眼里未尽的话音。

“轰雷炮研制整整两年,为此投入了多少银钱人力,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耳际响起沧王的怒喝,“连你大哥要带一台北上献予贞皇,我都咬定不答应——你这竖子倒好,竟敢将它白白送与那些海盗!”

一如风中微草,石岱风倒伏下地。

“父王明鉴!”他高呼,额头险些磕上掉落身前的玉如意,“王城和王宫各处皆有狸爪岛眼线,这一点父王是清楚的!我们研制那轰雷炮近两年时间,难道狸爪岛会半点不知情?!依照他们过往的行事作风,怕是一早便开始研制相近的火炮,且不定早已研制成功——儿子此时让苗海伊送一台过去,不过是表达诚意,以便结盟而已!”

四王女却迫不及待卷来另一阵疾风。

“将轰雷炮献与狸爪岛海盗,同叛国有甚么分别!父王,二哥此举实在罪不可恕,请父王务必严惩!”

愚不可及!石岱风肚里暗骂,未及瞪上她一眼,已见盛怒的父亲拂袖高叫:

“来人——”

门外近卫早听得动静,这会儿立马鱼贯而入,挤得室内密不透风。

石岱风抬头,看到父亲那熟悉的憎恶眼光。他鹰爪似的枯手举起来,直指石岱风淌血的脸膛:

“拖下去,扔进地牢!”

两只戴护甲的手从身后伸进胁下,石岱风怒不可遏,却不得不咬牙恳求:

“父王——请听儿臣解释!”

身子已教近卫拖起来,他却待挣扎,忽听外间响起一派杂乱的嘡嘡声。

四王女腾地跳起身。

“是瞭望台示警,”她大叫,“汶军来了!”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石岱风跌坐在地,感觉身后密密层层的近卫随四王女冲出门,两个宫人手忙脚乱,要搀扶床边竖起的人影,却被对方一把推开。石济沧不知哪儿来的气力,抓起床头一支千里镜,脚下生风般掠过半间屋子,拨开檐廊里挤挤挨挨的人墙,硬闯到围栏边上。

眼见无人再留意自己,石岱风也一骨碌爬起来,追到廊下探看。

码头附近的战船已渐排布开来,远处海面漆黑如旧,月光下偶尔显出一道道模糊的白脊,细听海风送来的阵阵鼓响,才觉出深处似有船影移动。

“不对,”石岱风心中生疑,“既是突袭,为何选在这个时辰?”

四王女便扎在两步之外,闻言回头乜他一眼。

“白日里海面一目了然,要想神不知鬼不觉,自然得等到雾天或是夜里出击。”她道。

“真若如此,也当先乘夜色探查沿岸防卫,而不是大张旗鼓出击。”石岱风兀自喃喃,急忙又寻向身侧:石济沧扶靠围栏跟前,手中千里镜长长地伸入黑夜,一只淡灰色眼睛紧贴镜根,正在有限的视野里凝神搜寻。

石岱风拱手俯身:“父王,为防汶军声东击西,还请谴一队人去守卫各处水源。”

好一会儿过去,石济沧那干枯的手才放下镜筒。

“只有六艘艨艟,顶多一个水兵营。”他递与四王女一个眼神,“加派人手,守住水源。”

“是。”四王女领命,才要转身,又教夜空里荡开的钟鸣镇住脚步。

这回石岱风也反应过来:是行宫的钟楼在示警。

“有人闯宫!”四王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接着便头也不回,疾步奔向楼道。

下方一片步响轰隆隆远去,震得庙塔楼板微微颤动。石济沧收起千里镜,再次搡开宫人伸近前的手,扶着围栏朝楼梯拽步道:“一道去看看。”

“王上!”近卫领队连忙跪挡他脚边,“眼下汶军来袭,又有外敌闯宫,为保万全,还请王上暂留寝室!”

石济沧住步,石塑似的淡灰色眼睛冷冷睨向那领队。“废物!难道你们一群人还护不了我一个?”他低叱,凌厉的目光又扫过二儿,“你也跟过来!”

石岱风正等着这句话,口里应一声“是”,紧步跟上前。

院外火光煌煌烨烨,成队的军士奔走行宫步道之间。石岱风跟在父亲身旁,两手虚扶他枯瘦的臂膀,耳旁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不时感到冰凉的汗水洒上手背。他们被近卫簇拥前行,寻至库房院落,便隔着敞开的门扉望见四王女背影。

水井辘轳垮塌下来,两具面生的尸首倒在近处血泊里,被一队卫兵紧紧围住。石岱风扫过一眼,已猜到大概。

“怎么回事?”石济沧大步跨进门槛。

四王女回过身,显是刚经历一场恶斗,出鞘的长剑还紧握手中,衣襟和脸颊都溅上不少血迹。她戢刃跪地:“回父王,有死士闯宫!”

石岱风松开父亲,扯下辘轳头上圈拴的井绳,将水桶抛入井中,打上一桶清水。他冠上插有一根银笄,在“金男银女”的东南常被嘲笑为妇人之物,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石岱风拔下它,伸入水中一试,果见笄子缓慢变黑。

“已被投毒了。”石岱风道。

石济沧并不讶异,只平顺粗重的吐息,转看女儿。

“旁的水井呢?”

四王女仍跪在地间:

“回父王,事出突然,还不知情形。”

海面上炮响隆隆,鼓点声里杂着遥远的锣鸣,乱哄哄、朦胧胧,远不如地上那桶映出火光的井水清晰。石岱风一声不吭候立井边,看石济沧潮红的老脸在灯火中闪烁,淡灰色眼瞳好像两片小小的空洞。好一阵过去,他才闭合双唇,一把抹去脸上汗水。

“立即封锁海岸,在岛上全面搜捕。”石济沧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行宫内外于是展眼骚乱起来。

岱舆岛地积狭小、植被稀疏,海岸各处守卫严密,加之每处水源皆有专人看顾,不出一个时辰,搜捕便有了结果。

来人是海岛西面一名禁卫领队,身后跟着十数个手下,将一披枷带锁的高个儿大汉押送沧王跟前。“王上,四王女,二王子。”领队一一行礼,随即禀报道:“余人都服毒自尽了,只这一个还想跳海逃跑,这才被我们抓住。”

因着体力已近耗尽,沧王一行还候在库房院坪里,四围的墙根下扎满近卫,火把撑开大片夜空,轻易便照亮那死士又方又大的脸膛。石济沧的交椅摆在库房廊下,石岱风侍立在侧,正打量这汉子湿淋淋的身躯,便听父亲淡问:“汶国死士?”

“哼,早听闻汶国那丫头带了好些武功高强的死士,甚至能攻破淜王城的城墙。看来便是你们了。”另一边的四王女转向石济沧,抱拳胸前,“父王,请交与孩儿带下去审问。”

沧王鼻里冷哼。“一帮签了死契的南荧土贼而已,能知晓什么重要军情?问也是白问。”他挥开手,“拖下去,斩了。”

领队唱喏,正要将人拖走,却听对方大喊:“慢着!”

石济沧抬起一只手,禁卫们立即止住动作。方脸高个儿急看向他,湿漉漉的乱发黏在脸边,口里喘着粗气,双目却灼灼发亮:“若是我有要紧的情报,敢问王上能给我什么好处?”

石济沧伛身向前。

“你能有什么要紧的情报?”

阶下人咽下一口浊气,强自镇定。“汶人走投毒这一着,便是教我们来送死的。”他道,“我虽卖了一条贱命,家里人一年前却已死光了,如今独个儿一人,要他汶王那些买命钱又有什么用处?所以临行之前,我偷摹了一份汶军的运粮路线图,以备不时之需。若是王上肯饶我一命,我也愿交出图来,算作报答。”

石岱风蹙眉。一杆光棍儿的死士,汶人怎么敢用?

然而侧旁的石济沧不甚在意。

“贱奴一个,还敢同我谈条件?”他冲领队扬手,“搜。”

“是!”

领队转个身,将那方脸高个儿一脚踢翻在地,强行搜检起身体。石岱风仔细瞧着,只见那双大手摸过每一处暗袋,甚或扒开衣领、拔下长靴和裤腰,却照旧一无所获。

方脸高个儿始终绷着脸,只在被扒下裤管时挣扎两下,铁青的脸色愈发难看。眼看此人浑身上下只剩一双护腕,领队嘟嘟囔囔,想将它们从木枷里扯拽出来,争奈拷得太紧,死活也拉不动。他低骂一声,检查过脚镣,便拿钥匙打开木枷。

瞥得囚犯粗大的手腕一动,石岱风疾呼:

“等等——”

咻一声风响,暗器飞出护腕,那领队身形一顿,额心冒出一眼血窟窿,仰面倒下。

方脸高个儿喀啦一下挣开枷锁,拔出尸首腰间的佩剑,砍翻呼喝着杀上前的禁卫,随即一跃而起,直取廊下端坐的石济沧。

“父王当心!”四王女高叫,拔剑护到父亲身前。

近卫们围拢过来,锵锵的金属撞击声即刻炸开,那死士身中两剑,竟咬牙大叫,左挡右格地拼杀向前,血沫子喷溅出口,挟着字音难辨的呼啸闯入檐廊。石岱风原已避开,思及早先在庙塔的险况,又转而旋个身,瞅准近卫银枪拦住刺客的刹那,悄没声儿拔出长剑,送入敌手背心。

利刃穿透胸膛,方脸高个儿僵住声,滴血的宝剑还高举在手,人却跌跪下地。石岱风抽回剑刃,看他吐出最后一口鲜血,半截身子翻倒廊阶之间。

交椅上的石济沧面不改色,只揩去脸上血滴,向近卫领队招了下手。

尸体护腕很快被扒下来。除去发射暗器的装置,再无旁的东西。

“该死的南荧贱种!”四王女咒骂,一脚将那赤裸的尸身掀下廊阶。

“罢了,”石济沧却道,“虽是个贱奴,明知会败还敢冒险刺杀敌首,也算他有胆气。给他找身衣裳穿上,扔海里去。”

等到禁卫领命拖走尸首,他才慢慢环顾空荡的院坪。海面上炮声已熄,铁靴铿锵的踏步声回荡行宫各处,仿佛鼓点未尽,仍在急促地报响敌情。“这么说,岛上的水已尽吃不得了。”石济沧道。

四王女连忙跪地。

“孩儿有罪,今夜未能及时觉察汶人奸计,又让父王受惊,请父王责罚!”

沧王不耐烦地挥挥手。

“汶军来袭时我也在场,没想到防范,不是你一人之过。”

四王女略偏过头,似乎要看向石岱风,却又生生忍住。“还好提前储备了雨水。”她道,“可那些水量……哪怕紧着些,也只够十日之用。”

石济沧沉吟片晌,下巴颏儿挂着汗珠,淡灰色眼仁依旧漫无目的地望住前方。

“必得撤去翡翠岛了。”他自语。

四王女小心观察他脸色,轻声提醒:

“父王,二哥的事还未处置。”

觉出石济沧目光,守立一旁的石岱风扑通跪下。

“儿子犯下大错,但凭父王处置。只是还请父王先听孩儿一言。”他拱手道,“汶军声东击西来此投毒,便是为断我们生路,逼我们回到近岸的海岛再与之决战。三妹的水兵接连两日袭击王城东岸,那汶国二王女定已猜出我军在近岸海岛还有驻地,如今他们有五台轰雷炮在手,必不会坐以待毙——眼下汶军不定已拿下月牙岛和安宁礁,甚或已觉察翡翠岛的布置,进而设下陷阱,只等我军自投罗网。所以此时撤往翡翠岛,还请父王务必预备正面迎敌,以免遭遇汶军突袭。”

石济沧倚靠交椅当中,面无表情地睥睨他一眼。

“你救驾有功,苗海伊一事我便暂不与你计较。”

四王女闻言一惊:“父王——”

石济沧抬手打断,只一个眼神丢出去,近卫首领便带着下属退出院门。“倘若真如他所言,汶军已夺了翡翠岛守株待兔,或者还用得上那些海盗。”石济沧重新审视二儿,“说罢,为着拉拢那帮岛民,你许给淳于睿什么好处?”

觉出父亲眼里已无厌憎,石岱风暗松一口气,谨慎道:“孩儿许诺与他五十万金,五十位美人,一台轰雷炮,对狸爪岛所有岛民的特赦,以及五十年内沧国的三成舶脚。除此之外……”他顿了下,“还有苗海伊本人。”

身畔响起四王女的冷笑。“五十年内,三成舶脚?二哥可真敢下血本。”她讥讽道,“苗海伊也罢了,不过你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这每年的舶脚钱却占国库半数进项,你一句话便割了三成出去,怎的不索性将整个国库都送与那淳于睿?”

“海民素来一夫一妻,除去父王担着延续王室血脉之责,谁敢放肆三妻四妾?我早有家室,与那苗海伊清清白白,可容不得四妹胡乱编排。”石岱风冷冷回敬,接着又朝父亲俯身,“父王,国库岁出都以各地上计为度,能拿出手的现银总是有限,因此我们出得起的价,汶国必然也出得起。如若开不出更好的条件,只怕那淳于睿会反投汶军,不说出兵相助,便是只将他们最好的火炮借与汶军,我军处境也会更加危险。因此孩儿斟酌再三,只得提出以舶脚相赠,以求打动那淳于睿。”

沧王默坐椅中,不置可否。兄妹二人屏息良久,终于听得他启口:

“眼下岱舆岛是待不成了,传令下去,都收拾收拾,天明前出发。”

四王女有一瞬踌躇,却不敢顶撞。

“那……那些汶军的俘虏可也要带上?”她问。

“船上可没有多的粮水供养废物。”石济沧口气平淡,“尽数砍了。”

“是。”四王女应下来,横一眼还跪候身旁的石岱风,也倒步退下。

院门合紧,库房大坪里只余下一片如霜的月光。

头顶好一阵没有人声,石岱风只得僵着双膝跪伏原地,感觉汩汩冷汗淌下背脊,好像一根根冰凉利爪,正贴着皮肉轻轻刮挠。

交椅嘎吱一响,石济沧站起身,一双绣有夔纹的乌皮六合靴停在他眼前。“你那些鸡毛蒜皮的条件,绝不会让淳于睿动心。”石岱风听见父亲没有情绪的声音,“老实告诉我,你究竟还许给了他什么东西?”

黏糊糊的掌心悄悄握紧,石岱风略抬起眼,对上父亲霜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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