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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天涯路(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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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冒险了。”她听见一道斩钉截铁的男声,“岱舆岛距此起码一百一十三更海域,顺风少说也得走整整九日。这可不比近岸航行,单说补给便得备上整月的量,再加上兵器装备,我们能用于作战的船只便少之又少,对上沧军的轰雷炮,又有什么优势?”

李明念望出铁栅,寻到桌案边一条侧影,是个身形瘦长的男人,皱紧的眉头高高凸起,又大又长的鹰钩鼻格外瞩目。她记得这军副姓匡,不似秦琨带走的两名军副那般轻浮,好兜圈子的性子却一样教人厌烦。这是她头一回听得他这样强硬的口气。

“这还是顺风的情形。”那姓蔺的军长便站在他身旁,好像正耐着性子劝诫孩童,“俞大人是南荧人,据闻往前也从未出过海,大约还不清楚海上航行的险处。陆上行军尚且会因地势和气候发生难以预料的险情,海上则更是瞬息万变,一场风暴即可改变航向、吹散船队甚至让一整支舰队覆灭,这十日里谁知又会发生什么。”

他一挥手,截住对面人的话头,继续道:

“何况我们虽有东海海图,也知晓岱舆岛的大致方位,但除去海岸线和近岸岛屿的位置,余下记录皆不准确。贞国和沧国常年霸占海路,除了少数曾随舰队出海的游士,汶国从未有船只接近过岱舆岛,仅仅是寻找确切方位也可能险遭不测,更遑论后续交战的折损。”

俞蝉毫无表情地伫立对侧。面对这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她那不足五尺的身躯倒挺得格外笔直。

“方才我已向大家解释过。”她神色冷淡,语气却还算平静,“天狩三年曾有一次异常天象,当时各国皆有观测记录,其中便包括岱舆岛上的观星台。后来一位致仕的灵台郎周游各国,曾给这些记录做下抄本,回国后尽数献予汶王,所以它们便一直收录在司天台书库里。这些记录距今只有七十一年,大洋对海岸的侵蚀尚不明显,只要对比各国星象记录图,加上岱舆岛的那一份,便可推算它具体的所在。”

她轻叩那张海图,另一只手还捏着宽大的袖摆,生怕将污渍也扫带上去。

“这海图是我绘制的,除了根据那些记录推算的方位,还参考了不下千份海岸图,以及沿岸各县近百年的方志。纵使我标记的位置有偏差,也绝不会超过一更海域。”她说。

“您要如何肯定您的推算没有差错?”匡氏追问。

俞蝉眼角抽动,似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捺住上翻的眼球。

“我才当着大家的面推演过一次。”她道,“诸位如有异议,可随时指教。”

“你的推算没有人看得懂。”蔺军长不耐烦起来,“谨慎起见,我们也请来了淜国的随军天师鲁大人。可适才鲁大人也说了,他不能保证您推算的真伪。”

在旁一位老者抬起头来。他也穿着宽袍大袖的官服,手拿一打写得密密麻麻的大幅生宣,头顶几绺稀疏白发束在笔杆粗细的金冠里,脸上皱纹远比发丝茂盛。“蔺军长误会啦……”他慢吞吞解释,一只手不安地摩挲着桌上图纸,“俞大人的推演方式十分复杂……嗯,十分复杂……此前老夫还从未见过,因此才不能断言。若能容老夫琢磨数日……嗯,十日以内——待确认那推演方式不错,或许……或许便可验证岱舆岛的方位。”

说罢,老秃驴点一点头,喉咙里还“嗯”个不住。看俞蝉的眼神,她大约正怀疑那宝贝图纸会被摸出个窟窿。

“等不了那么长时间。”站在俞蝉另一侧的金执吉道,他开口前总要偷眼去看表妹,这回却难得没有左觑右瞟,“这两日海上虽无动静,南北两面的乡郡可热闹得紧。若是再无动作,莫说沧兵,我们怕是先要让民兵给围了。”

蔺军长再度将手一挥,仿佛只当对面人尽是苍蝇,嗡嗡声惹人心烦。

“那也不能贸然向海上进军。”他毫不相让,“退一万步来说,便是当真到得了岱舆岛,我们也对那地界知之甚少。港湾在什么方位,岛上地形如何,行宫的守卫排布,粮仓又在什么地方,沧军的轰雷炮部署——我们一概不知。若真如俞大人所言,这几日尽是西北风,那届时若是要撤退,我们怕是连收帆摇橹的人手都不足。”

“最要紧的还是那轰雷炮。”匡氏乘机附和,“倘若俘虏供词不假,沧军少说也有二十台这样的火炮,虽说如今已被我们截获五台,可对上敌军三倍数量的炮口也依旧不占优势。一旦载有轰雷炮的船只被击沉,整支舰队更与赤手空拳无异。”

俞蝉有样学样地将手一拂,袖摆正扫过老秃驴手上,他忙从图上收回那摩挲不住的指头。

“那也不能继续拖延。”俞蝉道,“西北风还会持续半个月,这半月海上少雨,风向也便于我军挺进目标。往后三月多是暴雨天气,于行船进军更加不利,错失了这一轮天时,下回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按兵不动也不过是平白消耗而已。”

“半个月。加上航行时间,我们至多只有五日准备。”蔺军长揪住她话里的关键,“哪怕能确保我军轰雷炮安全,俞大人亲自督造炮弹,应当也明白这短短五日我们能有多少储备。除此之外,船上只得配备寻常火炮和弩箭,如何能与沧军相抗?”

俞蝉面无表情:“我是天师,不是将领。蔺军长说的这许多难题确也存在,却不是我应当考虑的。”

“既不是俞大人的职分,或者便不该轻易发言。而且恕我直言,俞大人职分以内的差事似也无甚益处——无论岱舆岛方位还是海上天气,你的推论都难以令人信服。”蔺氏敲一敲图纸上“岱舆岛”的标记,冷着脸睥睨她道,“今日出了这宣政殿,还请你不要将自己的推测对外宣扬,以免军中恐慌。”

俞蝉眯起眼,一张苍白瘦脸现出少见的愠怒。

眼见殿内陷入不祥的沉默,金执吉那双淡眼睛又四下瞟看起来。桌案尽头站着淜国大王子和他麾下一名军长,两人视线自始只钉住那张海图,好像能从当中窥见良策,于是只屏气凝神地杵在那里,几乎与雕像无异。而放眼望去,主持会议的云曦则早已离开桌案,好一阵都只踱步殿门跟前,不时转给众人一个背影,仰头凝看外间雨柱。

金执吉清一清嗓子。

“那依二位的意思,难道我们只能踞守城中,坐以待毙?”他朝对面问道。

蔺氏显然早有准备。

“依我愚见,如今只有两条路。”

他俯下身,收拢五只指头,在海图上方划动道:“秦将军已率军扫清西面,眼下只要留在陆上,我们便无需担心后方补给。而沧军大部盘踞岱舆岛,便是为分散兵力、鼓动民兵,从四面八方滋扰我军,因而除去海上,他们在南北两面的乡郡也必有动作。既如此,我们便应当以沧王城为据点,分批次逐一歼灭敌军,等削弱了沧国兵力,再行南下。”言罢,他重又直起身子,“当然,这条路消耗自然更大。所以还有一条,便是立即弃城,直接南下。”

“不能弃城。”曲泽昀忽而开口,嗓门不大,却令众目齐转。李明念也看过去,惊讶他竟当真在听。

“一旦我们放弃沧王城,沧军便会重回陆上,联络各乡郡兵力也更为便宜。那时南行尽是沧国乡郡,没有坚实的城墙防守,大队又疲于行军,正是我们战力最薄弱的时候,势必危险重重。”曲泽昀盯着那图纸说,“哪怕沧军没有追来,我们顺利离开沧国国境,往后南下,也难保沧军不会乘此良机勾结南面诸国,共同夹击我军。”

“不错。”俞蝉很快接言,“且第一条路也有极大风险。这几日周围乡郡不安分,定是沧军从中作梗。偏如今王城已发生屠城之事,又有平民走脱出去,城外百姓对我们怨声载道,便是派人前去搜查,他们也只会帮助掩藏沧军,甚或配合沧军对抗我军。”

她袖起手:“只有重创沧军,甚或拿下沧国,我们才能继续南下。”

一阵短暂的沉默。金执吉环顾身周:

“这么说,我们当真是被困在这里了?”

无人回答。李明念扫视桌旁每一张脸,难得轻易便读懂了答案:从沧军弃城那一刻起,汶军便已被困在此地。

殿门外依稀传来脚步声,云曦终于折回来,停步曲泽昀身旁。

“说完了?”她审视余人神色,“可还有更好的计策?”

众人沉默依旧。云曦走到铁笼跟前,面上不显喜怒。

“你也听了一上午,可有什么看法?”她问。

殿内目光于是齐聚过来,大多满含警惕,不住睃向铁笼一角变形的栏杆。李明念目不斜视。

“这是你们将领的事。”她回答。

云曦面色不改,只沿笼壁踱起步来。

“那好,我们换个角度想。”她注视脚下地砖,经过那弯曲的铁栅边也不曾停步,“我记得你说过,戈氏作乱时你也曾跟着官兵前去平乱?”

“去过。”

“在什么地方交战?”

“一处山谷。”李明念道,“戈氏要回横骨岭,最近的路线便是那里。”

云曦颔首:“那便是预先设伏了。”她转而又问,“你去过横骨岭么?”

“没有。”

“所以你对横骨岭地形一无所知,更不知那些山人会藏身何处。”云曦道,“既如此,若是在山中交战,他们也可分散兵力,反复骚扰你的队伍。此时是你带领玄盾阁门人,会怎么做?”

李明念头枕铁栅,没有动作。“门人内功扎实,也善于隐藏气息,在山里未必就处于劣势。”她道,“大队拿来当靶子,再挑几个内功好的分开行动,摸清他们的巢穴,逐一攻破即可。”

“如何攻破?”

“杀。”

“倘若他们人数太多,你方寡不敌众呢?”

李明念思忖片刻,照旧只给出一个字:

“困。”

云曦住步,桌案旁的蔺氏蹙额。

“什么?”他口气不善。

李明念乜他一眼。“想法子困住他们。”她说,“山里四处是食物,只要能走动便不怕饿死。但若是被困在某处,早晚要死绝。”

“如何困住?”云曦不动声色。

“那要看他们的巢穴究竟什么模样。”李明念道,“若真是山洞,火烧和石堵皆可,只看哪个便宜。若是寨子……”她停顿一下,“既然能摸进去,自然是擒贼先擒王。将那首领杀了,余下的便会乱作一团。”

云曦一笑:“想必凭你一人即可成事。”她转向余众,“海上虽与山中有异,但她有一点说的不错——要命的往往是补给。对付沧军也是一样的法子。”

在场的武将相互看看。匡氏眉心微蹙,摆出迷惑的神态道:“岱舆岛有行宫,势必还会有少量耕地。且沧王又将王城和附近乡郡的粮仓搬空了去,加上捕捞到的鱼类,莫说十年八年,挺个四五年怕也无甚打紧。”

“海岛与深山一般,只要有船,自然不缺粮食。”云曦却道,“但有一样东西却是海水供给不了的。”

阿缃水囊里浑浊的井水似又回到口中。李明念已经想到答案。

“水。”她说。

“对啊,淡水!”金执吉恍悟,“若是没了淡水,他们决计无法长期盘踞海上!”

俞蝉似也早已悟出答案,这会儿却提醒:“可海民的先人也曾长居岱舆岛数百年,所以至少那里会有地下水源。”

“东南也有许多城池的水源来自地下,”云曦看遍余下将领,“诸位大多经历过运河之争,应当知道城池即将被围,坚壁清野时会如何处置城外水源?”

蔺氏明白过来。

“难道二王女早有安排?”

笼外那双虎纹尖头靴便顾自踱开,走回金灿灿的桌案边。“攻城那日我们折损了许多水兵,所以除去前日奇袭文鳐营,几个水兵团大都在休养生息。”云曦不紧不慢道,“我知城中必有沧军奸细,为掩人耳目,便令三个水兵营和一队死士组成先锋军,在秦将军出城那夜出海,驾艨艟前往岱舆岛。正如方才阿念所言,这支先锋军要做的便是断绝岱舆岛生机——只不过他们不依靠火烧或石堵,而是毒药。”

她敛步,望定殿门外一团乌沉沉的阴云。

“算时日,他们应当已抵达岱舆岛附近。只看能否成事便了。”

蔺氏仔细思索。“据俘虏交代,文鳐营能在两日内反复骚扰东岸,是因在近岸的月牙岛还有沧军驻地。既有驻地,必然有地下水源,或者可从附近的码头运送补给。”他道,“纵使断了岱舆岛水源,他们也可退向月牙岛,再从沿岸乡郡运水。”

他随即拿定主意:“既如此,我们或可先攻占月牙岛,待沧军到来,再攻其不备。”

匡氏抿紧嘴唇,淜国两位将领照旧保持沉默,老秃驴还伸着脖子细看手中宣纸,只俞蝉和金执吉略点了头。

“这便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云曦扬手击掌,“带上来罢。”

话音传至殿外,守候门前的葛若西很快领两名女兵入内。

“二王女。”三人行礼,“蔺军长,金军副,匡军副,俞大人。”

“鱼团副?”金执吉一眼认出其中一人,“你们团不是随秦将军去平乱了吗?这会儿如何会回城?”

那鱼姓团副欠身答道:“回金军副,卑职也是今日午时才快马加鞭赶回王城。”而后她目光转向云曦。

对方回向桌案,挪动海图上两枚漆作金黄颜色的小木旗。

“攻城以前,阿蝉便已将天象预测呈报与我。后来发现沧军弃城,我猜到他们的战略,对比未来数月的暴雨,便知道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在雨季以前击溃沧军,要么便是滞留沧王城,开始少说半年的拉锯战。兵贵神速,后者毕竟是下策,而要选择前一条路则必得尽快措置,才能抢得晴好天气的时机。”云曦告诉众人,“于是我一方面派出那三个水兵营和死士前往岱舆岛,另一方面则令张团长的骑兵团跟随秦将军出城,看似是去海月郡平乱,实则是前往几个沿海乡郡,扮作王城附近逃难的平民,查探近岸沧军的补给地。”

她长指一动,两枚木旗在“沧王城”西侧分开,一个移向西面,一个则落上北面沿岸。

李明念从铁笼里远远瞧着,不觉眯缝起眼。她知道,那一夜云曦做的不仅是这些,还有对城中的安排。在运筹帷幄一事上,这位汶国二王女的确出类拔萃。

“海上运输可用小船,未必要经过码头。可陆上必得经过乡郡官道,倒是方便我们打探。”这时一旁的鱼团副开言,“头四日我们便确认了屏山、竹漪、万央三郡,于是立马报与秦将军。恰好那时海月郡民乱已平,秦将军便向沧王城发出捷报,一路大张旗鼓宣扬要前往关雎郡平乱,却绕路而行,五日之内接连攻占了三个补给地,这才谴我回城报信。”

她停下来,又看一眼云曦。

“说罢。”对方道。

鱼氏这才颔首。“查探补给地时,我们遵从二王女指令,同时分出一队人手走水路,假作被风暴吹散的渔民,到海上查探沧军的近岸驻地。”她依令交代,“最后我们发现,近岸沧军分别驻扎于月牙岛、翡翠岛和安宁礁三处。其中安宁礁离岸最近,兵力也最少;月牙岛有天然港湾,大部分战船都停泊在那里,主帅是沧国三王女。他们十分谨慎,一发现船只便会追击,无论身份,尽绑上岛拘起来审问。我们的人原也被抓住了,好在没有暴露身份,是那日文鳐营六条战船都不曾回去,岛上乱作一团,才乘机逃脱的。”

桌旁众人交换眼光。这回李明念又看出来,他们全都没料到沧军在近岸会有三处驻地。

“报信人先回到屏山郡,那时鱼团副已出发一个时辰,因此秦将军又命人护送,一路追上了鱼团副。”云曦走到另一名女兵身旁,“这位便是姚飞,风云营第七伍伍长。”

那女兵再度向众人行礼。她头脸干净、发髻光溜,显然已梳洗一番,却难掩眼底的疲惫。

“沧军驻地有三座海岛,你是从何处逃脱的?”蔺氏开门见山问道。

“回蔺军长,卑职去的是月牙岛。”女兵回答。

“岛上有多少兵力?”

“登岛以前我们便被蒙住了头脸,后来逃脱时匆匆瞧过一眼营地的灶坑,粗略估计至少是两千人。”

“他们可有地下水源?”

“应当没有。”女兵答得肯定,“我们被关在港湾附近,每日都听见有小船从沿岸运回淡水补给。”

匡氏紧接着问:“那可曾查明近岸军的轰雷炮数量?”

“也不曾亲见。”那女兵顿了顿,“但出逃那日,卑职依稀听得有人叫骂,说是‘手上的轰雷炮全折了’。所以……月牙岛上应当也只有文鳐营那六台火炮。”

蔺、匡二人相顾一眼。“倒是与俘虏说的一致。”匡氏若有所思,“若拢共只有二十台轰雷炮,沧王确也不至全数拨与近岸军。”

三枚漆红的木旗压上海岸线旁标记的岛屿,云曦又拾起两枚,分别挤到上下两处木旗旁边。

“除此之外,翡翠岛也有与月牙岛相当的兵力。”她道。

“是。从翡翠岛回来的同袍说,那地方林丛茂密,不仅有地下水源,还有一大片菜地和一处泊船的海港,大小不输月牙岛的港湾,且更为隐蔽。但奇怪的是,他们人多,船却很少。”女兵旋即补充,“因为有林丛遮蔽,我们的人靠近时还不曾发现沧兵,是后来登岛查看,才教林中的伏兵逮住。”

众人不觉围拢近前,端量云曦拿红旗占住的三座岛屿。

“翡翠岛在北,月牙岛在南,安宁礁最靠近沿岸,三者之间任意一对都相距不远。但以南面的岱舆岛来看,翡翠岛最远,也最不会引人注目。”云曦半撑桌旁道,“因此我想,月牙岛是沧军故布迷障,他们当真要退,真正的目的地也应当是翡翠岛。”

她挪动压住“汶王城”三字的金旗,冲翡翠岛上的红旗轻轻一撞,稳坐下去。

“所以,当务之急便是拿下此地。”

殿外雨声一时响亮起来。

“翡翠岛离岸近四十更海域,距离最近的便是屏山郡。”蔺氏盯住那海图自语,“若当真能占领此岛,与沧军交战之地便在近岸,我们也可早做准备。如此一来……确比直取岱舆岛更为妥当。”

俞蝉点头,对身旁那老秃驴绵长的哼哼置若罔闻。“但王城码头距翡翠岛也有六十更海域,既然先锋军应当已抵达岱舆岛,我们也须得尽快行动,最好明日便发兵。”她道。

“不,水兵今夜便得出发。”云曦从桌旁直起腰身,“但不是去翡翠岛,而是去月牙岛。”

“要封锁海路?”蔺氏立时跟上她思绪。

“不错。”云曦伸出手,在图纸上轻轻比划出两条路线,“沧王城距翡翠岛太远,且从这里出发,必然要惊动安宁礁上的沧兵。所以要拿下翡翠岛,只能依靠秦将军在屏山郡的兵力;我们则须兵分两路,从东面直取月牙岛和安宁礁,也好防止近岸沧兵给岱舆岛报信。”

“可最大的困难还未解决。”匡氏冷不防出声道,“无论退往何处,沧军必定会带上轰雷炮。假设沧军兵力只有我们预计的两万之数,加上那至少十五台轰雷炮,我们依旧居于劣势。”

众人于是又扬起脸,望去同一个方向。

云曦不答,扶剑目向桌尾。

“大王子以为呢?”

曲泽昀已许久不曾言语,闻言也只转开目光,看定那两位远道而来的报信人。

“方才似乎听两位说,整个文鳐营都不曾回月牙岛?”他问。

两人同时点头。

“至少在卑职逃脱以前,不曾有船只回来。”从月牙岛回来的女兵道。

“可当日确有一艘艨艟走脱,且二王女看得清楚,那艘艨艟的指挥是苗海伊。”曲泽昀道,“假若俘虏说的不错,文鳐营也由沧国三王女统领,那么折损五条战船以后也应当返回月牙岛,安置近岸军仅剩的一台轰雷炮。如果苗海伊没有回去,又会去何处?”

“不是逃了,便是去岱舆岛报信罢。”金执吉猜测。

曲泽昀却不以为然。“还有一个可能。”他迎上云曦眼光,“听闻对那狸爪岛探子的审讯已有了结果:海盗也有与轰雷炮相当的火器,名叫‘震霆炮’?”

震霆炮?李明念默念这大唱反调的名字,视线移向背对着自己的云曦。

“不错。”她听见那青年回答。

“那么,折了五台轰雷炮,沧军还想在交战中占绝对优势,便必须得到更多火炮。”曲泽昀腔调平淡,“所以苗海伊不曾回月牙岛,是因为她已奉命前往狸爪岛,要争取与海盗结盟。”

余众面面厮觑。李明念干坐原处,瞥得铁笼前的葛若西捏紧了佩刀手柄。她记起来,葛若西从前便长在狸爪岛。

桌案旁响起脚步声,是曲泽昀踱转出来,停步云曦跟前。

“我的想法依旧不变,只是相比那一日,目下形势更为紧迫。”他告诉她,“这一仗要想不败,前提便是沧国与狸爪岛的盟约尚未缔结;而要想打赢,便只有将狸爪岛抢过来,率先与海盗结盟。旁的安排我们淜军尽可配合,只这一点,还请二王女尽快定夺。”

他拱手欠身,听候答复。云曦却仍然不置可否。

“我会慎重考虑。”她轻飘飘揭过去。

“二王女,卑职还有一个请求。”蔺氏见机插言,也绕过桌案来到曲泽昀身旁,拱起手道:“虽说速战速决是势在必行,但备战如此仓促,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俞大人的天象预测。所以我想,俞大人也应当为自己的预测担负起责任,随我们一道乘船赶赴前线。”

她去能做什么?李明念挑眉。当肉盾都嫌小。

她见俞、曲二人几乎同时蹙额,却显然不是为着同一个缘由。

“我是文官,没有上战场的道理。”俞蝉道。

蔺氏略抬上身,从眼梢瞧她。“你是文官,却也是随军天师,本该效仿当年的大祭司净池,与汶军共同进退。”他道,“还是说,俞大人对自己的预测也并无信心,以为这天时无法助我军获胜?”

“大祭司净池能呼风唤雨、枯骨生肉,而我手无缚鸡之力,连军中一个寻常的打杂也斗不过,可不敢拿性命顽笑。”俞蝉不假思索驳回去,“况且我从未说过单靠天时便能打胜仗。眼下是聚将议兵,我身为天师,自然要尽我的职分提出谏言。”

“才先我也说过,俞大人的职分不过是预测天象,可你却极力主张进攻岱舆岛,原已经逾越了本分。”蔺氏垂着眼道,“我是军长,如今要因俞大人的天象预测出兵,自然得对手下军士有个交代。若是俞大人不愿随船,还请亲自向大家解释。”

最末一句已形同威胁。李明念从铁栅里细观,果见俞蝉眼角抽动得厉害,恐怕正极力抑制火气。她想看看这五尺小蝉发起火来是什么架势,可瞧见蔺氏那冠冕堂皇的做派,倒也觉出几分不快。

“蔺军长这话怕是有些危言耸听了,”金执吉见状帮腔,“军中纪律严明,便是夜深人静时击鼓发兵,底下军士也只有即刻听令的分,哪个敢多问一句。如今本就在战时,营里的兵各个枕戈待旦,不过是乘夜出海,何须作甚么交代?”

“那是寻常时候,”蔺氏端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气势,“现下我们已深入沧国、四面楚歌,加上轰雷炮威慑,正是士气低迷的时候。若是俞大人这样的文官也能随船进军,正可说明天时利于我军,定能大大鼓动士气。”他斜看身畔,“只是随船,又不是拿起兵器杀敌。这应当也是俞大人力所能及之事。”

金执吉张开嘴,却没了主意。

桌旁的云曦迟迟没有表态,匡氏觑过一眼,那硕大的鹰钩鼻似已嗅出风向。“蔺军长此言也不无道理。”他说,“月牙岛与我军兵力悬殊,势必要负隅顽抗。临行前还得旺一旺士气才是。”

李明念摸到手边砚台,正琢磨要从哪条缝里甩出去,却听俞蝉道:

“好,我去。”

她神色镇定,倒是旁边的老秃驴如梦初醒,左右瞧瞧,面现恐慌。

“那……老夫可也要同去?”他问。

曲泽昀投去一个眼光,那老秃驴这才醒悟过来,赶忙低下头。

“鲁大人年事已高,随船海战多有不便,还是留下罢。”俞蝉冷冰冰道,“再者说,这军中好歹要有一个天师,往后的战役才不至如瞎子摸象。”

老秃驴看着手里那打纸,喉底又发出“嗯——嗯——”的哼哼,不知是深表赞同,还是看懂了满纸鬼画符似的推算。

“俞大人不必这样话里有话地置气。”蔺氏神气如旧,“方才也说过,不过是随船,何至于军中只剩一个天师?”

“刀剑无眼,既然决定上前线,自然要做最坏的打算。”俞蝉毫不客气地回嘴,看也不看对方不快的神色,好像既已豁出性命,便也再不顾忌那层脸皮。她接着又道:“但我有两个要求。”

“请说。”蔺氏道。

俞蝉袖手,任袖摆拂过桌上海图,只眼观鼻,鼻观心。“我是女子,跟着一帮男人自是不便。所以即便要随行,我也得乘池团长或是白团长的战船。”她话音稍歇,“此外,我还要带上李明念。”

蔺氏收拢眉头。除去俞蝉和云曦,所有人都不禁朝铁笼望上一眼。

“带上她做甚?”匡氏开口。

“众人皆知我是文官,又不通半点武功,当然需要保护。”俞蝉大气不喘道,“李明念本是玄盾阁出身,如今又是戴罪之身,没有旁的用处,挪作我的护卫正合适。”不等余众启口,她径直冲云曦躬身:“还望二王女允准。”

云曦思量一会儿。李明念还是头一回见她装得这样敷衍。

“白团长手下也多是男兵,既要便宜行动,还是跟着池团长罢。”她慢悠悠道,“至于护卫么……”

云曦回过身,意味深长的眼神落向笼中。

“准了。”她说。

正殿人息散尽时,墙沿明灭的灯火已蜷缩近熄。

李明念盘坐笼内,一面等施知夏打开铁笼,一面看女兵们摘下灯罩,给那些水蛇样式的宫灯添上烛芯。

铁栅外视野亮堂,可一入偏殿,又仿佛踏入一只幽暗囚笼,虽敞着窗扇,也不比那狭小的铁笼里清爽。李明念跟在云曦身后,打量室内一成不变的简陋陈设,只见屏风间已搭上一身崭新裋褐,衬上昏淡的烛火,还能瞧出熟悉的竹青颜色。

“换身衣裳罢。”云曦落座罗汉床边,“我看你胳膊上的烧伤也见好了,还是换惯穿的好。”

案几间早备下一盏冷茶,棋盘搁放在旁,面上似还摆有未尽的棋局。李明念扫过一眼,走近屏风。

“怎么是这个颜色?”

一气吃完所有茶水,云曦放下茶盏,目光不曾离开棋局。

“觉得应当衬你。”她道,“又不是真的影卫,老穿那灰不溜秋的颜色作甚。”

李明念绕去屏风后方,低头即见一双军靴摆放脚边。她拎起一瞧,靴底纳得厚实,却钉上笨重的铁掌,远不如她自己那双轻便。于是李明念撇开它,照旧趿着脚下那双旧草鞋,褪下衣衫,又扯下那套新衣裤。

偏殿外间有脚步来回踱动。李明念侧耳听着,眼神不由寻向前方。屏风正隔开罗汉床与底里的书桌,那张挂海图的竹架还挺立桌旁,在案头荧微的灯烛间闪动。俞蝉绘制的那张古怪图纸已仔细收起来,眼前这张不过是寻常海图,左侧一条崎岖的海岸线,大片标识海洋的波纹里几乎只有墨点散布,那些是群岛,除此之外便是两处细线圈画出的岛屿,一北一南,大小相当。

“这是在跟谁下棋?”她问背后人。

“我自己。”

“还能跟自己下?”

“推演罢了。想象一个对手,揣摩他的想法和路数,然后与之对弈。”

“那也是你自己想象的对手。”

屏风外一声轻笑。

“你现下说话倒有些像阿蝉了。”云曦道,接着又问:“行李物件呢?”

“在该在的地方。”

“金家打的上等兵器可是千金难买,你也不怕旁人偷了去。”

“有人教过我,不能将武器交与旁人。”李明念系好裤带,“教人偷了,是我能耐不足;交与旁人保管,便是愚不可及。”

云曦心不在焉地回应一声,仿佛没有听懂她言下之意。

“确也是金玉良言。”她说。

徘徊外间的步响终于停下来,轻轻挨近门帘。

“二王女。”是葛若西的声音。

“进。”云曦道。

李明念侧过身,从屏风间望见葛若西模糊的身影。她停在罗汉床前,拱手行个礼,开门见山道:“二王女,请让卑职去罢。”

罗汉床上的人影不作答,只招来门帘外值守的女兵,吩咐她再添一盏冷茶。

等到那女兵的脚步远去,云曦才道:

“你是飞虎营营长,自然要随池团长一道出海。”

葛若西却俯身不起。

“请让卑职去狸爪岛,寻那淳于睿谈判。”她再次恳求。

支窗外雨声淋漓,近乎吞没屋顶瓦松摇曳的沙响。李明念收回目光,手臂拢入袖里。

“大王子的推测不无道理。纵然苗海伊不是去狸爪岛,沧王也早晚会遣使前去结盟。”她听得云曦话音,“我们晚到一步便是死局,何况如今极有可能已经迟了。所以此去多半要有去无回。”

“卑职明白。”葛若西声色不变,“但狸爪岛和沧王室之间毕竟隔着数百年的世仇,结盟未必会如此顺利,不定现下还有机会。我在狸爪岛生活了近十年,在军中只有我最了解岛上形势,真要谈判,也只有我去最合适。”

门帘再动,是那女兵去而复返,将茶盏送上案几,才轻步退出去。李明念系紧腰带,手里的窸窣声好像要将烛火扑灭。

“你有几成把握能说服狸爪岛与我们结盟?”屏风外总算又响起人声。

“只有五成。”

“若沧国使者已早我们一步抵达岛上呢?”

“……三成。”葛若西嗓音低下来,转瞬却又拔高几分,“但是二王女,眼下形势未定,我们必得试一试!折损我一个人,也胜过折损成千上万的军士!”

茶盏轻响,李明念能想到云曦掀动的盏盖模样。

“你已离岛数年,那里的形势兴许早变了样。”

“那也强过旁人!”葛若西道,“再说不是还有那个阿韦么?便是常年待在城中,他对岛上情形也会多少知道一些。”

一声铁靴的刮擦。

“二王女,不能再犹豫了。请让我去——我一定尽我所能,万死不辞!”

云曦没有答腔。李明念理顺衣襟,稍一抬头,海图上细密的波纹便映入眼中。那不过是一条条细笔描绘出的波浪,与真正的海涛截然不同。可望着墨迹层层叠叠,她却感觉飞掀的浪涌重现眼前。她还记得在海浪里的感觉,也记得攻城那日她独坐岸旁,身下沙砾粗硬,僵硬的双腿陷在潮水吞吐里,再难动弹。然后她看到了葛若西——她放下伤员,蹒跚着踩过沙滩,义无反顾迎入浪中。

“我答应过你兄长……”云曦的低语飘入耳中。

“二王女。”葛若西打断她,“哥哥是哥哥,我是我。我是葛若西,是汶国将士,而非不晓事的孩子,或者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这一回对方没有思量太久。

“纵使要去,也不能是你独个儿去。”她道,“先退下罢,我再想想。”

手背上结痂的烧伤微微发痒。李明念摸向腰侧,掌心落了空,才记起“一把刀”还藏在别处。她转向屏风,正见葛若西躬身抱拳:

“卑职便在殿外等候。”

她朦胧的影子掠过屏风折页,消失在边缘的缠枝莲纹里。殿内只剩门帘轻微的呼哨。

李明念转出屏风,只见云曦独坐罗汉床上,肘边茶盏顶盖歪斜,右手捻一枚棋子,在指端间不住拨转。“你一早便打算让她去。”李明念靠上身侧冷墙,“既然她自己提出来,又何必惺惺作态。”

床上青年兀自思索,纵使被当面揭穿,也不现丝毫恼怒。“若是没有轰雷炮这一着,原也用不上她。”她盯住棋盘道,“她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却并非最合适的使节。”

“你担心她谈不拢?”李明念问。

“本就是一桩极难谈拢的差事,何况若西又不是那种舌灿莲花的门客,如何能有把握。”云曦手中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但此事必得她去做,且必得抱有坚定的决心,否则胜算便更小。所以我一直在等她主动开口,也一直在等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机。”

她脸上毫无愧歉,也毫无犹疑,只凝神在棋盘上那一条条交错的道路间搜寻。

“只是无论如何,令她独个儿去也太过冒险。她需要一个与她互补的搭档,此人功夫要好,职级还不能太高,否则便会限制若西的行动。”她呢喃,“起初我相中的是池迎澜,可如今水兵即将出海,她又肩负保护阿蝉的重任,已然挪动不得。至于旁的团长……”

“我去。”李明念开口。

云曦定住身,半晌才朝她看过来。

“什么?”

“大战在即,有职级的都动不得,自然只能挑无官无职的。”李明念站直身子,“我跟若西一道去。”

烛光在云曦那双狐狸眼中忽闪,将她白净的脸也映照成蜡黄颜色。“不成。”她断然道,“不能同时折损你们两个人。如果若西回不来,我还需要你带领死士与沧军作战。”

“你是想说,我根本也没有舌灿莲花的本事?”李明念反诘。

对面人没有笑脸。

“那里是海盗的地盘,容不得你胡来。”

李明念不以为意。“你需要一个人协助她,又不能限制她。那便是说,这个盟约能否结成,本就只系于若西一人身上,另一人不过是凑数撑场,换你一个安心。”她道,“我去,纵然谈判时帮不上忙,至少可以保下她性命,不让你白折一个心腹。”也不让若西白白送命。

这话似乎说动了对方。她垂目思索,指间棋子不由自主陷入掌心。

“不成。”许久,云曦摇头,“那是海岛,不是陆上。你两个水性再好也终究是人,便是能逃脱守卫潜入水里,要避开海船的封锁也是痴人说梦。在那地界你护不了她,只会平白多送一条性命。”

她将棋子扔回棋盒。

“况且阿蝉那里——”

“云曦。”李明念截住她话头,“我跟她一道去。”

四目相遇,她从云曦眼里瞧出鲜有的错愕。

“……好。”她答应,旋即又恢复平静神色,“去叫若西进来,让她告知你狸爪岛的详情。一会儿用饭,我们再一道商议细节。”

李明念径自朝门帘拽开脚步。

“阿念,”罗汉床间再度响起话声,“要带若西回来。”

李明念没有住步,也没有答话。

经过案几跟前,她将手一伸,将那歪搭盏口的顶盖拨回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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