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抢过阿缃手里的铁铲,再从眼角瞄一瞄李明念,一步一跳跟向矮墙南端。
日近中天,海滩上扎脚的石头越发灼热,烫得木框投下的影子也渐缩进墙脚。大约不愿踏进这蒸笼似的滩地,男丁们送来的黏土愈堆愈远,直到近乎脱离碎石滩,才被汶兵喝骂着制止,重又向海滩深处推进。
李明念铲满一筐黏土,手中铁铲往地里一插,抱起筐子转过身。旁的私奴大多哗啦啦拖着竹筐前行,只阿蒲踉跄着停在几步之外,瘦长的身子忽而一折,人便跌跪下地,哆哆嗦嗦伏上筐缘。汗水湿透的衣衫紧贴她后背,一节节骨突突的脊柱起起伏伏,显是喘得厉害。李明念走上前,腾出一只手捉在阿蒲那只竹筐边,稍稍使劲,已提起半只筐子。
“多、多谢……”阿蒲喘着大气道,也支起身子,从后边推动那竹筐前行。
她两个回到伍中,甫一放下竹筐,又去寻回铁铲,将一铲铲黏土填入木框当中。框中私奴各个气喘如牛,手里夯锤不住捣向脚下,汗水淌下腿杆,以致密实的黏土上也积起一汪汪水光,映得天顶粉红,人影晃动。
“太热啦……”与阿蒲同伍的姑娘抹净下巴颏儿,“我好渴……阿豆,你水囊呢?再借我喝一口。”
“早喝光了,”阿豆捣着夯锤接言,“一人一口,哪里经得住喝呀。”
那姑娘便哭丧起脸:“这不得晒成人干么……”
一旁阿缃弯下腰,倚住夯锤的木柄。
“咱们能跟那些汶人说说……去海边喝点水么?”
“你傻呀?”阿柔口喘粗气,“海水那样咸,喝了只会更渴。”
阿缃答不上话来,觉出汩汩汗水流上嘴唇,忙伸出舌头舔进嘴里。
“汗也是咸的……”她愁眉苦脸道。
“不然怎么杀得伤口疼呢。”
有气无力的人声安静下来,四周一时只剩下哼哼哧哧的喘息,一副副干裂的嘴唇大大张开,却吐不出半个字音。
李明念提起竹筐,才抖尽筐底黏土,便从余光瞥见雀子斑姑娘跌跪下来。阿柔正站在她对面,见状也将夯锤一拄。
“怎么啦?”
“我……我不成了……”对方融化般抱住锤柄。
周围铁铲和夯锤嚓嚓作响,李明念却耳尖一动,从中捕获到一阵气势汹汹的铁靴声。她放下竹筐,手肘捣向阿缃。圆脸盘姑娘一跳,挺直了倚在锤柄边的身子,扭头瞧见那黑脸膛提鞭走近,赶紧提醒雀子斑姑娘:
“汶人来了,快起来!”
雀子斑姑娘摇着脑袋,扶紧了锤柄要撑起身,却又滑坐下去。那黑脸膛已走过李明念身旁,手中皮鞭一声啸响,下一刻便在她肩头挞出道鲜红血迹。雀子斑姑娘短促地叫了下,身子滚出木框,撞得扁重的夯锤也歪倒下地。
“懒婆娘——懒婆娘!”
黑脸膛一声接一声骂着,狠狠挥动皮鞭,眨眼将面前人抽出十好几道血痕。雀子斑姑娘哼哼着,身子蜷得紧紧的,每挨一鞭都要哆嗦一下,却滚也滚不动,叫也叫不出声。近处私奴们都畏惧地别开脸。
足足抽了二十鞭子,那黑脸膛才抬起汗津津的脑袋。
“干不动活儿是罢,啊?”他吹着脸前帕子,“再让我瞧见,扔你进海里喂鱼!”
语毕,他收起皮鞭,冲雀子斑姑娘踹上一脚,继续朝南边巡视过去。
铁铲砰地落进竹筐,李明念走上前,搀起地上抖若筛糠的人躯。阿柔已替她拿上那歪倒的夯锤,眼神不住睃看黑脸膛的背影,小声催促道:“快进来罢,一会儿他又要来了。”
雀子斑姑娘颤巍巍跨进木框,哆嗦的手接过锤柄。
“我……我手脚发软,实在夯不动了。”
“那也得夯呀!你想挨鞭子么?”
她不说话,也不去整理破破烂烂的衣衫,只抽抽搭搭举起夯锤,嘴唇几乎皱成一团。阿缃看不得那模样,匆忙抹一抹眼角,偷空望去北面。男丁夯土的队伍比私奴更长,木框连作长线蜿蜒向前,沿着海岸化作一个模糊小点。她仔细一看,男丁夯筑的基底显然低些,像是山脊起伏,好长一段都隐在私奴木框的遮挡里。
“咱们比男丁干得还快呢,”阿缃喃喃,却见看守汶兵经过他们跟前,偶尔喝斥几句,竟连皮鞭也不解。她疑惑的脸转向阿柔:“为什么只打咱们,不打他们?”
阿韦恰送来一筐子黏土,闻言便将竹筐重重一放。“还能为啥,柿子净挑软的捏么!”他又喷起沫子来,“人家女人尽在江对岸站着呢!昨日死了那么多男丁,今日再打,她们还不得造反呀?”
柴庚经过他身后,抖一抖怀中筐子,胳膊肘往他腰里一撞。
“少抱怨,干你的活儿!”
脚下打个跌,阿韦倒一口冷气,这才拾起铁铲,嘟嘟囔囔将黏土送进木框里。
李明念又从黏土堆走回来,搁下湿竹筐,才觉出趾腹火辣辣的疼。她低头看看,是草鞋磨破了前端,五只又长又脏的脚趾裸露出来,正踩上遍地火炭似的碎石。她蹲下身,却待松一松系带,又听南面一阵闹嚷嚷的叫唤:
“汶人过来了,快起来!”
“阿素,阿素——你快站起来呀!”
李明念转头看过去。一个姑娘趴倒在不远处的木框边上,半边身子瘫挂那里,背上压一杆歪倒的锤柄,抽搐般挣扎了两下,便再没有动弹。在旁的私奴一个劲喊她,瞧见阴着脸的官兵走近前,却谁也不敢去扶。
黑脸膛敛步那姑娘跟前,抬起一只脏靴拨弄她耷拉下去的脑袋。
“起来——起来!”他催促,见姑娘一动不动,声调便赫然拔高:“还装晕是罢——”
他将手一抖,皮鞭便啪地落上姑娘后背。
“还不起来!”
瘫挂框边的人躯抽颤一下,依旧趴在原处,没有半点声响。
喉咙里发出一串恼恨的咕噜声,黑脸膛似乎坚信她是装晕,鞭子一扬,又发起狠地抽打起来,将那破口袋似的身体笞得左摇右晃,两条搭在框缘的胳膊不住摆动。眼看那身躯绽开一道道红痕,对面的姑娘满面泪光,突然扑跪在木框里,用力磕两个响头。
“军、军爷……”她乞求,“她是真晕了……真晕了!您饶了她罢……”
甩动的鞭影一停,黑脸膛在面巾后头喘着粗气,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紧框边肉躯。
“好哇,真晕!”他恶狠狠道,又将头一扭,冲守在矮墙南端的汶兵高喊,“喂——提桶水来!”
一个凸嘴汶兵很快赶来。整整一桶凉水泼上那血乎乎的身躯,它照旧安静地趴着,浑身只有头发响出湿答答的滴水声。凸嘴汶兵蹲下身,给姑娘翻个面,拍拍她毫无血色的脸,再掐一掐人中。姑娘张着嘴,半晌没有动静。
“怕是中暍啦。”那汶兵告诉黑脸膛。
对方还正在气头上,闻言一甩皮鞭。
“那便拖走!”
凸嘴汶兵撇下嘴角,将晕倒的姑娘一把拖出木框,再调转了头尾,拎起一只脚便走向矮墙南端。软绵绵的身躯划过碎石地,两条胳膊碰碰撞撞,在咯哒咯哒的响声里慢慢举上头顶。那跪地求饶的姑娘眼睁睁瞧着,泪水愈发汹涌。
“阿素……阿素……”她嘴里低唤,眼前黑影一掠,转瞬便惊叫出声。
“干你的活儿!”黑脸膛怒叱,手腕一转,敛回沾血的皮鞭。
捂住脸上多出的血印,那姑娘急忙爬起来,未及擦干眼泪,两手已颤抖着捉上夯锤。
“莫看了。”俞蝉低低的话音闯入耳中。
李明念收回目光,草鞋系带仍旧紧缠踝间,脚趾踩着一尖尖碎石,已感觉不到烫意。
木框里的私奴们匆匆低下头,手忙脚乱干着活儿,各个面无人色。待那黑脸膛走过他们身畔,阿缃才抬起一张煞白的圆脸,扭头望一望他背影,再看看周围同伴。
“他……他们要把阿素拖去哪里?”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李明念拎着竹筐起身,见先前喊渴的姑娘悄悄跨出来,踮着脚走近地上那一滩水渍,竟伸出双手,将湿漉漉的碎石一把挖入掌心。
“哎呀——烫、烫!”她大叫,仓促扔下石头,猛力吹一吹手,送进嘴里含住。她似乎吮了吮指头,不一会儿便苦起脸,吐出自己一双脏手,再将舌头也咧出来,“呸呸”地唾口中砂石。
“你这是做什么呀?”阿豆问她。
“我想喝点儿水吗……”那姑娘委屈道,“这水竟也是咸的……”
李明念不再细听,回身走到黏土堆前,正与送土男丁擦肩而过。对方跑得跌跌撞撞,一双赤脚也让碎石滩烫得红肿如萝卜,却还三步一回头地拿眼角瞧她,显是俱她身强力壮,只怕冲突起来要吃亏。
“军爷……咱们的饭食什么时候送来呢?”近处响起小心翼翼的询问。
李明念铲起黏土,听见那月亮脸回答:“午时便送来。”
“午时……午时还要好久呢。”那问话人便说,“昨日一整日没吃东西,大伙儿都饿坏啦。”
一片嗡嗡的附和声,近旁私奴也尽七嘴八舌喊饿。
那黑脸膛原已走远,许是听得这话,立马又折返回来。李明念斜眼一看,正见他逼向那几个私奴,威吓地拎高皮鞭。“嚷什么?啊?嚷什么?”他高声质问,“他们平民吵着要吃也罢了,你们贱奴还想得寸进尺不成?”
才先恳求的私奴大多缩回脑袋。
“没、没有饭食,也先赏咱们一些水吃罢,”一个女奴壮着胆子道,“天太热了,一口水也没有,咱们会渴死的。”
“是啊军爷……”
“赏口水罢……”
不少私奴低声附和,甚或双手合十,打起躬来。那月亮脸叉腰干立在旁,黑脸膛却愈发恼怒,一把扯下悬垂腰侧的水囊。“都嚷嚷什么,嚷嚷什么!”他大叫,拧开盖子便将水囊倒转在手,狠劲抖动两下,“自个儿看看——看看!我们的水囊也照样是空的,哪来的水给你们吃!”
眼见那水囊倒不出一滴水,私奴们嗫嗫嚅嚅,不敢再吱声。
“怎么啦?”一道女声横进去,是巡视墙边的唐芷闻声走来,打量人群一番。
李明念已铲满一筐黏土,回头便见阿柔急促地吸两口气,倏尔撒开锤柄,拔步上前。她跑得慌乱,脚下让木框一绊,来不及惊呼,人已跌跪唐芷脚边。“大人!”阿柔索性伏地大喊,“咱们、咱们都饿着肚子,一天没吃水了……方才已经有人晕过去,再不吃些水,一定会死人的!”
“谁许你跑过来的!”黑脸膛喝叫,“回去干你的活儿!”
不料话音甫落,阿缃也跟着扑跪上前,用劲磕几个头。
“大人,咱们真会渴死的!”她哆嗦着喊起来,“求大人赏水喝……求大人赏水喝!”
黑脸膛霎时涨红了脸,抖下鞭梢便要抽上去,却被唐芷抬手阻住。
“不过是要水喝,打人作甚?”她口气不善,“真要都渴死了,你来干活儿么?”
“这时候人人都忙着,谁给他们弄水!”黑脸膛腔调更高,“横竖一会儿午饭有米汤,等到午时便是!”
“我来安排。”唐芷却道,转头又交代面前私奴:“你们先干活儿,一刻钟后给你们送水过来。”
地上两个姑娘喜得仰起头来,连同那些求水的奴隶,一齐跪地磕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黑脸膛咒骂着离开,月亮脸则不发一言,等到锤铲重又乱糟糟合奏起来,才同唐芷一道折向城墙。李明念经过他二人身侧,听见月亮脸放低声线:“你给他们送了,男丁那头怎么办?这可是瞧得见的。”
“一会儿我便报与钟营副,无需你们操心。”唐芷目不斜视,径往城墙去。
一刻钟后,鹰架底下果然伸出一溜辘车,掠过运黏土的队伍,将一只只大木桶送至矮墙跟前。私奴们不由慢下活计,从眼梢看着唐芷领车队停步,手一招,那些推车女兵便搬下木桶,挨个儿放置在装满黏土的竹筐边,又掰开盖子,各扔进几只水瓢,溅起闪闪发亮的水花。
钟芝芳走在队末,从北往南慢慢踱过墙边,双手往腰间一叉。
“水送来啦!”她扬声宣告,“两伍共饮一桶,啊!挨个儿喝——莫抢!”
一语未尽,私奴们已抛下夯锤和铁铲,卷起一阵叫嚷声扑上前,争先恐后地抓捞桶中水瓢。数十只水桶眨眼被围得严严实实,急切的私奴推推搡搡,要么你争我夺地抢水瓢,要么捧起水往嘴里送,甚或从人墙间挤进去,整颗脑袋塞进桶口,伸下水便咕咚咕咚痛饮起来。
这牲畜争食般的场面着实壮观,不仅北面夯土的男丁,运送黏土的队伍也忍不住张望,各个口干舌燥地吞咽起唾沫。手中铁铲拄进地里,李明念也走向最近的水桶。这些木桶显然才装过河沙,外壁上疙疙瘩瘩的泥污还未冲洗干净,内里淡水已教分饮殆尽,水面涟漪激荡,搅得沉在底部的泥沙悠扬滚动,周围争着喝水的私奴却毫不在意。
辘车嘎嘎吱吱的呻吟稀疏起来,男丁们不满的议论声逐渐沸腾。
“怎的只私奴有水,咱们没有?”
“前几日白天不也要送一回水么!”
“这都快午时了,还不送来呀?”
“安静些——安静些!”钟芝芳的声音盖过那些吵嚷,“大家也体谅体谅,你们一早是饭食也吃了,米汤也喝了——可人家是滴水未进的吗!他们早半个时辰开工,水自然也要来得早些!”
男丁们囊囊咄咄,仍觉不快。李明念在人群里搜寻俞蝉的身影,却见那雀子斑姑娘一屁股跌出人丛,受伤的鹿一般四肢打折,口里不住呻楚,却如何也不能挣挫起身。李明念侧过身去,只手将人捞起来,又长臂一伸,从桶里舀出一瓢浊水,递到对方脸前。雀子斑姑娘醒过神,连忙双手接住,一气将水吃个干净。
“大伙儿也莫急,顶多再过半个时辰,你们的水也会送来!”背后再度响起钟芝芳浓重的鼻音,“跟他们一样——两伍一桶,便在这墙边上喝!”
最后这一句她重复了两遍,好像唯恐远处男丁听不清,还敲一敲身侧满装黏土的大筐。
俞蝉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喘着气挤到李明念旁边。
“看来可以松快一会儿了。”她盯住钟芝芳道。
李明念挑高眉梢。
不出这五尺小蝉所料,运送黏土的男丁们勤快起来。许是生怕错过送水的时辰,从城内出来的一路他们各个走得飞快,踏上滩地后却又放慢脚步,也不顾碎石扎脚,老老实实将黏土送到矮墙边上,一面倾倒车板,一面还伸着脖子向城墙张望。
这一盼却足足盼了半个时辰。
等到木框脚下的短影近乎消失,钟芝芳才领着又一支车队穿过鹰架。她们还未踏上滩地,矮墙边便响起几声激动的吆喝:“水来了——水来了!”
男丁们躁动起来,不待木桶卸下辘车,已然一哄而上。城墙边一阵呐喊,装着黏土的板车也飞快冲近前,在碎石滩上吼出一片雷响似的车轮声。眼见黏土车乱哄哄涌向北面,立时有男奴大叫:“欸——这边!送到这边!”他追出老远,却让那震天的轮响吓住了脚,回头见南面滩地上只零星撇几台黏土车,不由一拊大腿,“这才规矩了多久呀!”
铲土私奴尽摇摇头,又拎起筐子和铁铲,走向北面密匝匝的车影。
李明念默不作声跟在人丛里,怀抱一大筐黏土折返时,正遇上一台板车停在同伍的私奴跟前。视线扫过推车人那熟悉的身影,李明念只作不知,转个身将筐子搁放两伍中间,而后拿起铁铲,一铲接一铲送进框里。
抖尽车上黏土,孔昊往腰里抹一抹手,犹疑片晌,走到她跟前。
“姑娘,你们还未领到吃食罢?”他递出一整张粟米饼,“这是我的,先吃点儿。”
李明念瞥一眼,转手将铲柄夹入胁下,接过那饼子,撕下一半递与近旁的雀子斑姑娘。对方早累得头昏眼花,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物什,迷茫的眼睛寻过来:“给……给我的?”
李明念颔首。
雀子斑姑娘撒开锤柄,也顾不上擦手,捧住饼子狼吞虎咽起来。孔昊站在一旁,看着李明念将余下的撕作几块,分与同伍几个姑娘。“姑娘,我……我姓孔,原是居在甲街的渔民。”他斟词酌句地开口,“咱们昨日见过。”
李明念不答话,分完了饼,又拍净手掌,重新铲起黏土。孔昊只好朝木框里看去。几个姑娘别开脸,鼓鼓的腮帮子里还嚼着粟米饼,却不敢做声。唯独阿缃犹豫一会儿,冲他微微点头。“昨日多谢你,”她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声音,“也谢谢你的饼。”
旁边阿柔拽她一把,使劲挤动眉毛。
“小事。”孔昊赶忙接话,“你们是王宫来的罢?听闻这儿的姑娘大多是王宫来的。”
姑娘们没有吱声,连阿缃也低下头去,摸一摸昨夜新添的鞭伤。
过了一会儿,还是俞蝉答他:“是,我们是王宫的私奴。”
孔昊忙替她们将黏土筐再挪近些。
“这几日夜里……你们也住在王宫?”他又问。
俞蝉点头,手中石锤还不断向脚下夯砸。
“我听说城里在四处搜查沧兵,也抓了一些平民。”孔昊于是低声道,“你们晓得这些人关在哪儿么?”
“你想打听你妻女的安危?”俞蝉反问。
孔昊愣了下,见她终于抬起头来,正视他的眼睛。“搜检你家那日,我们这一队也在场。”俞蝉解释道,“原是在挖尸坑,不想又让汶兵叫去收缴铁器。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原来是你们。”孔昊喃喃,“那……你们既见过我家人,可曾听说她们的消息?”
“方才过桥之前,咱们见着了你女儿。她在同汶人讨铁铲。”
孔昊眼前一亮。“怡儿?她可还好?”他忽而打个寒颤,“为何要讨铁铲?”
“她能走能说,应当无甚大碍。”俞蝉道,“讨铁铲么……我听得也不真切。她们一帮女人在一块儿,好像是说要埋昨夜的尸首。”
“那……我妻子呢?她没跟她们一道么?”
她摇头。“匆匆瞧了几眼,也不曾见着。”
眼见男人现出失魂落魄的神色,俞蝉沉默一会儿,夯锤往脚前一放。“你还是少打听罢。”她压低声音告诉他,“纵是知道了,也无甚用处。汶人瞧见你四处打听,不定还更要疑心她们通敌。”
“我知道,所以也不敢向汶人打听。”孔昊道,“可这都好几日了……昨夜又……”
他哽住声,回身扶住辘车的推杆,提步欲走,却又在李明念跟前站定。
“……这位姑娘可曾见着她们?”
李明念抬眼,对上他那张汗流如瀑的脸。
“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俞蝉道。
“哑巴?”
“天生的。只能听,不能说。”
孔昊痴立半晌,点一点头。
“多谢你们。”
李明念照旧扮作哑巴,铁铲往竹筐里一插,从眼梢目送他离开。太阳蒸着湿漉漉的滩地,孔昊那背影仿佛也要融化在透明的热气里。他还光着上身,饿薄的背脊有些佝偻,脚下不知何时也没了草鞋,踩在碎石地上却不喊疼,只默着声,不大稳当地走向那缺口的城墙。
“昨夜不是瞧见那个孔怡姑娘了么,”背后传来阿缃轻微的声音,“她娘没跟她一道放出来……你怎的不告诉他?”
“这会儿知道了,于他也无甚好处。”俞蝉答得平淡,“还是叫他少受些罪罢。”
下一车黏土又送到碎石滩边,推车男丁再舍不得多走几步,撇下推杆,从泥地斜奔向北面的水桶。李明念提起空竹筐上前,不出一会儿便赶上孔昊脚步,轻轻擦过他肩头。
“莫再同那苗晖打交道。”她低声道。
男人起初似乎没能听清,一瘸一拐前行几步,才猛地一停。李明念没有看他,径自来到那堆黏土跟前。没过一会儿,她听见那脚步重又响起来,慢慢经过她身旁。两人干着各自的活计,谁也没有开口。
一台辘车骨碌碌趱近前,是苗晖推着车,追上孔昊车头。
“不去喝水,跟那几个私奴说什么呢?”李明念依稀听见苗晖问道。
“无事……昨日沧军炮袭时认识的,闲聊几句。”孔昊含糊回答,始终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