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岸男丁面面相觑,接着便伸出七八只手,将那尖脸男人拖进人堆里,嗡声商议。
桥上人墙摇动,李明念偏转眼睛,正见阿韦挤过身侧,鬼鬼祟祟猫到前排的女奴身后。“欸,欸——”他左拉右扯,弯着腰从阿缃、阿柔的肩膀间钻出脑袋,“说的什么呢,能听清么?”
阿柔回过头,瞧清来人便垮下脸,急忙别开胳膊,嫌恶地问道:
“你怎的来了?其他人呢?”
“才让押来的,还在你们后头堵着呢。”
“那你来作甚?”
“我也想听一耳朵么。”阿韦毫不见外,又扯过她胳膊挡在脸前,两眼望住那闹哄哄的人群,“究竟说啥呢?”
“你莫碰我,”阿柔再度抽开胳膊,“水声这么大,哪里听得清!”
前边一个耳尖的闻声回首:
“好像在说让咱们去海岸呢。”
“什么?”
“要、要去城墙外头么?”
附近女奴结结巴巴瞪圆了眼睛。这消息转眼便传开,桥上塞得紧紧实实的姑娘们摇动起来,好像乱草偶遇微风,要挣扎着脱出泥地。李明念回望西岸,堵塞桥头的男奴大多也面露惊惶,约莫是听见风声,各个躁动难安。
几个守桥兵转过脑袋张望,那小唐也闻得动静,走入人群里呵斥:“闹什么呢!”她马上发现躲躲藏藏的阿韦,一把将人揪起身搡开,“你打哪儿过来的?这是姑娘的队伍,快回去!”
女奴们小声惊呼,看阿韦在密实的人丛里摇晃两下,头上额带歪遮住一只眼睛,还未站稳便抱起脑袋慌张道:“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桥上骚动不止,东岸那头的嘈杂却沉寂下去,尖脸男人被数不清的手送出人海,冲钟芝芳扬高脑袋。
“咱们还有一个条件!”他说。
“你这是得寸进尺!”老甘在钟芝芳身后怒喝。
“老甘!”她抬起胳膊阻住他,“先听听。”
老甘牛喘着睖住那尖脸男人,牙齿咬得咯吱响。钟芝芳这才看回去。
“说罢。”
“昨夜你们只送了伤药去神庙,粮食是半点没有!”尖脸男人挺高骨突突的胸膛,“我们一整日没吃东西了,必得吃过了才能干活!”
“对,定要先吃饱了!”
“不吃饱绝不干活!”
后方人群里传出几声响亮的叫唤,惊得桥上人丛摇晃得愈发厉害。
钟芝芳忖量一刻。“这好说。半个时辰内,你们的饭食定会送来,吃完再干也无妨。”她指一指石桥,“但活计不等人,还得烦你们让条路出来,这些私奴要先过去。”
尖脸男人想一想,向两旁递个眼神。
“半个时辰内?”那大块头问。
“半个时辰内。”钟芝芳说。
对方将她端相一番,对尖脸男人点点头。
“好,咱便在这儿等着!”尖脸男人道。
“成,我便留在这里,只要吃食和伤药不送来,你们寻我便是。”钟芝芳答得痛快,扭头便对身后人扬一扬下巴,“老甘,你去挑十队私奴过来。”
叉在腰间的大掌恶狠狠一甩,老甘转个身,抽出腰边一柄铁节鞭。围拢在侧的男丁们连忙让出道,倒着步目送他走到桥头,拨开守桥兵冲桥上大喊:“还看什么?桥上的全都过去!”
女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多愕在那里,无人动弹。老甘也不再催促,当即抡圆了胳膊,下一刻便听砰一声巨响,那竹节状的鞭身狠狠挞上望柱,直教碎石迸溅,柱头上的石虎登时身裂脑绽。一阵惊恐的尖叫,女奴们乱糟糟奔下石桥,潮水般涌过守桥兵之间。老甘看也不看,逆着人流大阔步走过桥面,又停在那些倒退的男奴跟前。他扫过一眼,将鞭梢指向人丛:“你,你,你,还有你——你们这四队,跟着女奴走前面!”
“军……军爷,”阿韦战战兢兢探出眼睛,“今日这么多人上鹰架呀?”
“上什么鹰架?”老甘不耐烦道,“男丁人数不足,你们也去外头修城防!”
“那若是沧军又打来……”
“少废话!”他手中铁鞭又高高抡起来,“快走!”
几个被点出的男兵相互推搡,正要不情不愿叫上同队,却见岸边走出一行妇人,推开桥头挤挤挨挨的人群,竟什么也不说,目不斜视地走过老甘跟前,直往东岸去。
老甘紧握那柄铁鞭,眼神随她们移转向后,却只沉默地将男奴们挡在桥前,没有喝止。
对岸女奴已失了队形,一团团塞挤在男丁让出的空地间,好些脚不着地,更无心留意桥上情形。李明念一手捉在俞蝉肩头、一手提住雀子斑姑娘,仗着身长望出大片人头,只见阿缃和阿柔早让挤到石桥边上,那小唐正站在她两个跟前,呵斥着指挥男丁退向道旁。
“大人,”阿缃小声唤她,“前些日子……咱们都只在墙内干活的。”
“是啊,”阿柔也接话,“要么上鹰架,要么送河沙。头一日还挖过坑呢。”
那小唐显然已觉出桥上步响,闻言只匆匆扫她们一眼。“总归是轮着来的,今日是你们,明日便换旁的队伍。”她说着便侧转身子望向后方,“这时节也没法子,忍忍罢。”
闯上石桥的妇人已快步近前,李明念远远望去,竟又是那鼻尖生痣的妇人带头,孔怡也一步一冲跟在后边,显然已换过一身衣裳,脖颈和胸前却结着大片干硬的血迹。她们没有越过守桥兵,径自寻到小唐面前,由那鼻尖痣妇人站出来问道:
“敢问这位军爷,你可是这里的领头?”
小唐将人打量一眼。“我们是女人,不叫‘军爷’。”她说毕便转向身后,“钟营副!”
主道上渐开出一条窄路,钟芝芳正忙着叫男丁再退远些,回头见桥上多出一帮平民女人,才挤过凑聚一堆的女奴赶上前。
“什么事儿?”
答她的是那鼻尖痣妇人:“城里铁器尽没了,我们想讨二十柄铁锹和铁铲。”
钟芝芳抽吸着通红的鼻尖,面上神色不变。
“做什么用处?”她问。
“昨夜战马踏死了不少人,天太热,我们得将尸首一并下葬,省得发瘟。”鼻尖痣妇人冷淡道,“你们既连夜埋了男丁的尸首,应当明白这道理。”
钟芝芳从两个守桥兵中间侧过去,又望向石桥另一头引颈眺看的男奴。老甘站在人群跟前,却只大剌剌环臂原处,显是打定主意要瞧一场热闹。
“尸首现下安置在哪里?”钟芝芳于是回视那鼻尖痣妇人。
“几个祠堂里。”
“知道了。”钟芝芳说,“午时之前,我们会拨出人手过去安置,也省得你们劳累。”
妇人们迟疑对望,孔怡当先开口:
“军爷们修不得城防,倒埋得尸首么?”
钟芝芳看定她那张年轻面孔。
“这里可没甚么军爷。”她说,“人手不足,咱们上战场的也一样干活。”
孔怡却冷冷道:“我们要铁铲和铁锹,不要你们这些凶手。”
听出这话里带刺,鼻尖痣妇人将她一扯,低声斥道:“妹子,少说两句!”
孔怡挣开她:“袁婶,我必须得说!”
她重又望进钟芝芳眼里,竭力要克制住身躯的颤抖。“她们不过是想给家里人送些伤药吃食,便平白折了性命。”孔怡道,“眼下她们没法与家人团聚,也不得葬在自家坟地。你扪心自问,换作你们,难道还想让这些凶手拖来拽去,处置死鱼一般填进地里?”
与她对望片晌,钟芝芳再度开腔:
“你们打算将人葬在何处?”
“南城门附近。”袁虹忙答,宽大的身子遮住孔怡,“那儿是江水下游,挖起来也便宜。”
钟芝芳抽动鼻尖,考虑一会儿。“二十柄不成,顶多十柄。”她告诉她,“南门那儿人太多,去了也施展不开。葬去北门罢。”
“十柄不够!”孔怡从袁虹背后撞出来,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钟芝芳欺身近前,那红肿、破皮的鼻子几乎贴上她鼻尖。
“丫头,我年岁大些,见得也比你多些,今日便多一句嘴。”她低声道。
热乎乎的吐息喷进眼里,孔怡倒退一步,望住钟芝芳那张浮肿的脸。
对方却弯下身子,再次逼近前。“当年海民杀到汶王城脚下,泷水连日都是血红颜色,不知多少百姓和军士堆在河岸边上,莫说埋,许多人连死在哪里也不甚清楚,白日鹰鸦争食,夜里狼虎撕咬,远远瞧过去尽爬满蛆虫,不过一两日便要尸骨无存。”她一只手指向东岸看守女奴的女兵,“这里好些人便是当年那些尸骨的亲属,我不知她们如何想,但若是我,听见你方才那番话,立时便要啐你一脸,问你吃着这血债换来的粮米平安长大,这会儿恨得牙痒痒,可曾想过当年我们是如何过来的。”
她说得很慢,纵有江流声遮掩,每一个字音也都清清楚楚钻入孔怡耳中。她迎着面前人的目光,两腮微颤。
“你想让我们行方便,便行行好,莫要得寸进尺,招得咱们这些奉命行事的也变作恶人。”钟芝芳耐着性子瞧她,“成吗?”
不等少年人开口回答,她便兀自直起腰身,向等候桥头的小唐扬起声调:
“唐芷呀,你去一趟那边,叫人拿十把铁铲过来。”
“是。”对方应下来,回身踏上石桥,一径走向西岸。
石桥东岸依旧簇簇拥拥,许多女奴循着话声回转过脸,可除去李明念,谁也不曾听清钟芝芳那番低语。
侧旁的俞蝉反捉住她袖管。
“有个声音耳熟,”她低声道,“是那个孔怡?”
李明念点一点头,石头似的嘴唇动也不动。
“还是只给十把么?”她听见有人轻声议论,“我还当有女兵在,便更好说话呢。”
“尽是汶人,哪里分什么男女呀。”又有女奴道。
铁靴声踏上石桥尽头,老甘领着几队男奴鱼贯而上,侧旁跟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兵,间或挥一挥皮鞭,催促奴隶们跑动起来。钟芝芳招招手,那一行平民女子便随她避上江堤,候立一排守桥兵身畔。
“莫瞧了!”有女兵在主道上吆喝,“排好队伍——朝前走!”
女奴们推挤着散开,一阵忙乱过后,终于在主道间排作紧凑长队,望那张着大嘴的东城墙移去。道旁站满了男丁,与她们一样的灰头土脸,却桩子般扎在原地,一如西岸那头沉默的女人,只拿一双双眼睛目送她们领头前行。
“为什么只我们走……他们不走?”雀子斑姑娘支在李明念身旁,大约饿得头昏眼花,这会儿才看清街上情状。
“先前没听见么,他们说要先吃饱了才干活。”另一侧的阿蒲道。
“汶人答应啦?”
“自然是答应了,不然还随他们闹吗。”
李明念不做声,眼见阿缃走在前方,垂头丧气地嘟囔:
“咱们好些人也饿一整日了……”
零碎的抱怨声压得极低,好像水中投石,大多还未激起水花,便沉坠下去。李明念听着男奴们压上主道的步响,相似的躁动很快追上队末,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闯出嗡嗡声浪:“凭啥他们平民不走,只让咱们去修城防!你们汶人这便是欺软怕硬!”
男奴队伍立时骚动起来。
“只让咱们去么?”
“不是说跟男丁一起吗?”
“男丁也不动呀……”
质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乱,惹得女奴们也走走停停,直往后看。
呼啦一声鞭响,老甘那破锣嗓子喝叫:“谁在嚷嚷?谁在嚷嚷!”铁靴刮擦着泥地,随那呼喊噌噌挪动,“一帮子贱奴,也敢吆三喝四!”
走在最前的女兵闻声驻足,高高打个手势,队伍便彻底停下来。李明念也回过头,正见老甘闯入男奴当中,不知从谁手上抢来一条皮鞭,猛力一甩,挞进人丛。
“啊呀!”
“不是我、不是我!”
男奴们惨叫连连,抱头四窜。两面男丁似乎瞧着有趣,乘那些男奴胡乱撞上人墙,竟各个伸手推搡,眼看他们打着滚跌回鞭梢底下,便齐声哄笑。
一个汶兵挤近前,从地里揪出个男奴,冲老甘大喊:
“是他,我认得他的声音!”
他手里那人虾着身,一条额带松松垮垮挂在鼻梁上,露出半截煞白的脸。李明念定睛一瞧,正是方才藏在人群里大叫的阿韦。
“嗬,好哇!”老甘大喝一声,三两步上前便抢过人,将那瘦伶伶的身子高高提起来,“喜欢吆喝是罢?嗯?”
阿韦打着哆嗦,两条细腿胡乱蹬踩着空气。
“不、不是我……军爷,不是——唉哟!”
他那瘦长的身躯教人掼下去,脚一沾地便连打两个后翻滚,抱着脑袋呻吟起来。李明念略扬起眉梢。这着地方式虽狼狈,却护住了要害,倒像有些功夫在身上。
然而那老甘浑然不察,依旧怒冲冲跨立在前,手中皮鞭一扬:“你是哪一队的?叫你同队的尽站出来!”
四面男奴已噤声躲开,地上的阿韦却只情搂着脑袋呻叫,仿佛爬不起身,也听不见头顶喝令。那皮鞭便啪地落下,又抽出一溜飞溅的烂泥。
“去叫!”老甘怒叱。
“唉哟!”阿韦又痛叫一声,这才滚爬着挣挫起来,手脚并用撞向近旁同伴。
“出……出来!快出来!”他扯住最近的阿昌,再去拽那些粮行出来的私奴,“快出来呀!”
男奴们磨磨蹭蹭,大多挣开他的手,一个劲退缩。近处汶兵见状上前,抡臂甩起鞭梢,口里喝道:“还不站出去!”
几鞭子笞打下去,与阿韦同队的男奴总算跌出来,蔫耷耷挤作一团。老甘提鞭一指,冲前面一队嚷道:“你那队,回来!”而后又将鞭子抽向阿韦,挞出一串慌乱、压抑的痛呼。
“你们——往前去!跟女奴并排走,待会儿一道上海岸!”
两条队伍一歪一倒地挪换位置,阿韦缩紧脑袋走在人群中间,不一会儿便让一只只恶狠狠的手推出去,几乎是栽倒在女奴们身旁。他踉跄两步,甫一站稳身子又教人一撞,争些摔个倒栽葱——是阿昌也被搡近前,恨得气喘吁吁,一巴掌忽上他后背。
“什么倒灶事儿!”阿昌低骂。
左手绕到肩后揉搓,阿韦满面不快:“我这不也是为着大家么!”
“你若真为着大家,怎的不一早站出来说?”跟在后边的柴庚冷哼,“倒晓得喊完便往人堆里钻,生怕汶人逮住你。”
两片嘴唇又翻撅起来,阿韦挨着阿昌并排前行,眼睛不觉瞄向旁边女奴的队伍,从人群里找到阿缃和阿柔,立马梗起脖子。“昨日谁说那些平民可怜来着?”阿韦咬着牙道,“瞧见没有,可怜人要往咱头上踩呢!沧军真再打来,咱们就得头一个死!”
阿柔气红了脸,张开嘴便要骂回去,却教阿缃一把拉住。
“算了、算了——”阿缃紧声低劝,“汶人看着呢。”
约莫是瞥见汶兵在旁,阿柔没有出声,胸脯气鼓鼓地起伏两下,一口啐上阿韦那渗出血痕的脊背。
一场闹剧过后,私奴的队伍变得死寂一片。带队女兵照旧在前开路,领着他们穿过又长又挤的主道,便望见东城墙边空阔的大坪。
空气里没有焦肉气味,遍地狼藉早已清理干净,堆得山高的尸首不见踪影,沿街只垒起一座座长木和宽板,鹰架不知何时重新搭好,迎着街道间涌来的燥风,阵阵发颤。闸门砸毁在昨日纷乱的落石里,吊索只剩一条腿粗的长链堆放街口,一圈接一圈绕作铁饼模样,其中一端还蜿蜿蜒蜒伸出去,伴着泥地里拖拽的痕迹,一路伸向鹰架投下的灰影。女奴们抬起脚,跨过那条斜挡在前的铁链,见一行便服军士排着队踏上城墙石阶,人人抱一只半人大的木箱,严严实实遮住汗漉漉的脸庞。
“城墙上在做什么呢?”阿蒲朝墙顶睃趁,“为什么要搬那么多箱子上去?”
“还是为修城墙罢。”阿柔不甚在意,只紧张地望住墙外海滩,见她还伸着脖子张看,便轻轻拍一把道:“莫瞧了,汶人在看呢。”
李明念跟在后头,身旁的雀子斑姑娘走得歪歪趔趔,大半个身子依靠她身前,吐息又粗又沉。鹰架已近在眼前,私奴们分作几股涌入竹架隔开的过道,李明念托着雀子斑姑娘挤向一侧,感觉俞蝉悄悄走到身旁。
“风向变了。”她说,“昨夜晴朗,正宜观测星象。她应当已有对策。”
目光瞟向侧旁城墙,李明念还能听见铁靴上移的脆响。她想分辨那木箱里的气味,却觉背后风流滚动,卷起细细的贝壳灰擦过脸旁。除去海水的腥咸,再嗅不到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