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个人大概是嘴巴的地方裂开了个口子,他努力在真空的梦境中分辨对方在说什么的片刻,更多的人形接二连三地“开张嘴巴”。
然后,正因为她们如此癫狂般地重复着,他似乎从那一张张蠕动的裂隙中辨别出来了。
她在说——
「我可爱的乔鲁诺」
乔鲁诺几乎是惊醒了。
他撑起身——接着发现没有这个必要,乔鲁诺意识到自己正靠在椅背上时,已经是睁眼后的第二秒了,等他搞清楚状况,发现自己安然待在一楼客厅,又是好几秒之后的事情了。
外头的天黑了,乔鲁诺睡了一个不怎么舒服的午后觉。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夜晚之外的时间进入梦乡,也是第一次做了这样一个梦。他好久不做梦了,也好久记不起梦的内容,可这次却出奇的连续且完整。
他推开后院的门,泰拉果然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地上,拨弄着地上的泥土。
他没合上门,屋内的灯从他背后推着他前进,只是始终照耀不了漆黑深邃的天空,几只飞蛾头晕目眩似的在光圈中打转。
“这儿种着好多栓皮栎。”她头也不抬地说。
“栓……什么?”乍听到一个陌生的名词,他愣住了。
这好像一个惊喜,泰拉竟然了解那颗奇特的树,她对植物也很感兴趣么?
“栓皮栎呀,就是你不惜花一天时间种下的这些,”泰拉为他解释,“它是一种永远不会死去的树,即使剥下树皮,也能继续活着。”
“你是说那些种子,”乔鲁诺低头看着泛着浅绿的土地,“至少需要几十年。”
雷欧可能告诉她了这是他何时种下的,却忘了说,从种子到参天的大树需要这么久。
“那这个世界要变成什么样了?”
乔鲁诺认真地思考,没法得出具体的答案:“一切都发生了改变的时候。”
“才不会。”泰拉笑眯眯的,说话好像永远不会脱离梦幻岛的孩子。
“事情总是会改变的,”乔鲁诺指向后院的角落,他始终记得这里曾经有一座树下的木秋千,“这里很久以前就有一棵参天巨树,茂密到站在树干附近两米的位置都不会被雨水淋湿,可是某天,它消失了。”
说到这儿,他看到泰拉眼神温柔地仰视自己,他停了下来。
“现在这棵树毫无踪迹了,我就跟说梦话一样奇怪,对吗。”
“一点也不奇怪,乔鲁诺,”泰拉说,“我相信某次的某天,那棵树一定在这儿蓬勃生长过。”
乔鲁诺却皱眉头,他试着回忆起更多细节却无果,因此不确认那究竟是不是做梦,甚至犹豫起来:“也许我记错了,那时我的年纪很小,印象不深。”
“不,一定是真的。因为,看看眼前的景色,”泰拉感叹,“简直就是生命的奇迹,丝毫不逊色你所说的。”
生命的奇迹——后院光秃秃,黑沉沉的,有什么东西值得这样的称呼?
乔鲁诺看不到,他睁大双眼,试图像她说的那样看到些什么。
“你必须把目光放远,才能看到更多。看……镇上有一座山,沿着河堤往高处走,沙诺河的源头就从那儿来。”
她抬高手,掀起手掌,屋内的一束灯光凝聚在她的手心之中。
纤细的指尖翻动,仿佛流水顺着轨迹缓缓流入下游,接着,她双手捧起,似乎是在从空中掬起一小捧透明的河水。
“也许……在非常非常久远的曾经,久到人类的祖先还在用触角走路的时候,沙诺河被冰雪封锁,又或者整个城镇被海水覆盖。可能地形也有所改变,这里甚至曾是几千万米的深渊。”
“然后呢,还有什么?”乔鲁诺不太明白。
她站了起来,手中捧着虚空的源头之水,望着眼前的贫瘠的方寸之地,眼神逐渐失去焦点。
她无意识地抬起头,好像眺望向了无比辽阔、没有边际的界外景象,看到了百年,千年,乃至亿万年的沧海桑田。
乔鲁诺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可除了因墙皮脱落而略显斑驳破败的高墙之外,他什么也没看到。
“十棵、百棵,还是千万棵?我数不清。”她喃喃道。
乔鲁诺无法理解泰拉说的话,可她的语气不像作假,她笃信自己幻想中的事物。
“可你必须要相信呀,乔鲁诺,因为我是如此清晰地知道。当我凝视它时,所见到的不是黑暗……”
“那是我在遥望一片无穷无尽、寂静的深林。”
“而就在此处,”她看向他,“站着一位纯白中的圣子。”
突然,她撒开手,惊到自己似的退后了半步,视线也跟着落回自己的脚下,就好像真的不小心弄泼了手里的那摊不存在的水。
远古时期的虚幻景象即刻坍塌,她亲手毁了自己创造的世界。
“瞧我,”她又腼腆地笑了,“多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