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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田园将芜胡不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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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入魔,那这桌椅是你故意弄坏的喽?”

“……醒来时它就这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嘴上这样嚷着,安陵不自觉撇开视线,哪怕绡帐阻隔了女郎的窥探,她依旧感觉有目光黏在身上,浑身不自在。外面半天没出声,正当她犹豫是否说错了话,一件扁平硬物沿床帏缝隙递进来一角,唬得她下意识一缩,脊背顶上墙壁。

“只是镜子。”茯苓道。

安陵抬起手,顿了顿才伸过去。

确实是件铜镜,背面刻着乳钉草叶纹,纹路磨损颇多,似是用过许久。这样一件旧物给她作甚?左手拽着帷幔不松,她将铜镜按在胸口,用下巴压住,再单手翻过来,光洁那面堂而皇之地露在眼前——

一个青面獠牙、双目猩红的恶鬼睥睨着她。

咣!镜子脱手,重重掉在床上。

床帏唰的拉开,茯苓飞快扫一眼情形:

“怎么了?”

“出去!”安陵直跳脚,左右扯住帷幔,边往中间合,边把人往外推,“别过来,出去!”

女郎不为所动,像是和她杠上了,站在那里稳如泰山。一番较量占不到上风,安陵呼吸愈发沉重,心如擂鼓,嘭嘭、嘭嘭,响声震得头脑发昏,思绪被砸成了稀巴烂,眼前的一切在漩涡中扭曲。

咕噜噜,河面冒出一连串气泡。

咕噜噜,水草在激流裹挟下摧折。

“箭伤发作过吗?”

“什么?”

安陵急喘一口气,宛若刚刚获救的溺水之人,顺手抹了把脸,视野重新清晰。她这才注意到自己仰躺着,茯苓半跪在上方,膝骨压住她单侧肩胛,腾出手拾起滚落一旁的油纸包,将白花花的牛乳糖举在她面前。

“咬一口。”

她略微迟疑,随即照做。

趁女孩费劲咀嚼着粘牙的糖块,茯苓曲腿坐到她身边。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上次阁主让我出诊通灵阁,就是你插着箭躺在那里。可惜我之后另有事去忙,处置完箭伤就走了,养护交给外派到太白山的同门,也没顾得上回访。如何,有哪里不舒服?”

安陵愣愣望了她一会儿,低声道:

“阴雨天偶尔会闷气,其他时候还好。”

“躺下,我瞧瞧。”

安陵乖乖躺平,任她扒开衣领,修剪得平齐圆润的指甲划过肌肤,带起一点细碎痒意。片刻后,茯苓掐灭术式,笑道:

“不严重,养几年就没事了,平时注意别受寒,尤其忌讳发汗后吹凉风。长辈们成仙已久,这种凡胎琐事很容易忘,得靠你自己记住。万一留下暗伤,对日后修行也有碍。”

她应声道谢,眼珠一转,手又不安分地在身侧摸索。茯苓会意,拿来几个软枕让她半倚半坐,接着递上铜镜。安陵捧着左看右看,先是抚摸镜面,然后触碰自己脸颊。伴随她一番动作,镜中恶鬼也龇牙咧嘴,依次抚过磨砂玛瑙般的眼睛、额角狰狞的青筋、青灰颓败的面庞,最终止于颈侧凝固的飞溅血迹。

女孩磨了磨牙,期期艾艾抬头:

“我现在真是这个模样?”

“是。”

“桌椅也是我砸的?”

“是。”

“能治吗?”

“取决于你是哪种入魔。”茯苓变出两个鸡蛋大小的琉璃瓶给她看,“得各收集一瓶血和脑浆。”

安陵没敢接,瑟缩一下蜷起腿。

“脑浆?”

“为了验魔气多寡。血中比脑浆中多,说明是意外入体,仅需用丹药调理几日。”

“若反过来?”

茯苓怜爱地揉揉她脑袋。

“那就是心魔滋生,会更辛苦。”

女孩没接话,抿唇沉思良久,半晌,谨慎发问:

“怎么取,开颅?”

“想什么吓人的东西呢,”茯苓莞尔,“只是在后腰扎一针。”

“从腰部,取脑浆?”

“解释起来很复杂,等你好了,来药阁修习几年自然能懂。到时候我教你?”

安陵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眼神游移一阵,踌躇道:

“我想见师父。”

“玄离仙君?他似乎有事去办,把你交给阁主便离开了。”

“等师父回来再抽,可以么?”

“哎,害怕我吃了你不成?”

“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取,最迟明早见分晓,届时估摸玄离仙君也到了,若仅是魔气侵染,抓过药就能接你回太白山。否则须额外等上一天,岂不误事?”

女孩支吾几声,答不上话,抓挠几下脖颈。

“我的乾坤袋不见了。”

“阁主收走了,怕你不经意掏出什么东西误伤自己。”

“不要别的,单一件铜蛇灯台……是师父给我的。”

“灯台更是钝器。”

安陵有点急,捋起左臂衣袖怼到女郎面前。

“那奇印呢?里面只有一块玉佩,不信你可以查!”

茯苓搭上指尖默念法咒,云雷暗纹闪了闪,荧光像金粉一样扑簌簌脱落,露出四道清晰的玄色线条。润如羊脂的玉很快落入掌心,女郎又并指在奇印上扫动几个来回,稍作沉吟,将玉佩递给她。

“成,这个你收好,奇印也可以留着。不过——”

“我明白,来吧。”

话音未落,安陵转过身背对床外,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势。茯苓哭笑不得,推一下她肩膀。

“取完一天内不便行动,先去沐浴。”

她乖顺贴在茯苓身边,后者掐了几个印诀,拉着她跨出房门往院子深处走。此时正值夏初,花红柳绿,草木疯长,野藤爬满篱墙,连石子路都被遮掩大半,险些无处落脚。安陵东张西望,好奇打量着一切,一不留神撞到女郎身上,忙退后两步道歉。

“试试这热泉,觉得烫就告诉我。”

茯苓侧身让开,安陵蹲到池边掬一捧水,摇摇头;却不解衣下去,而是仰面看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言不发。

“怎么啦?”

“……我习惯自己洗。”

她一乐,打趣道:

“羞什么,都是女子,又不是没见过。”

然而女孩满脸抗拒,双手护住衣襟,弓起背如临大敌。见状,茯苓哂笑,取出预备的换洗衣物挂在枝头。

“好好好,你自己洗,我去收拾房间。”

安陵杵在原地,目送她走远、消失在路尽头的拐角,又等上片刻,确认她没有折返,终于木着脸动手脱衣,把自己囫囵剥干净,扑通跳下水池。

待洗完披着泛潮的长发回房,屋内早已变了样。桌椅焕然一新,满地碎屑无影无踪,床铺干净整洁,不见一滴血污。安陵微怔,缓缓呼一口气,僵硬的躯体放松不少,在茯苓帮忙弄干头发后道了谢,奉命啃下一大口牛乳糖,然后坐到床沿躺下。

“缩腿,抱住膝盖……对,是这样,再用力些……维持住别动。”

后腰忽的一痛,像是有针扎进来,尚可忍受。茯苓絮絮叨叨和她聊家常,语气轻快,仿佛在做什么稀松平常的活计,安陵悄悄偏头,瞥见烛芯粗细的针从视野中一晃而过。她忍不住抖一下,立刻遭到喝止,于是咬牙阖眸,不再用这骇人的眼珠子惹祸。

腰部逐渐丧失知觉,不知过去多久,女郎拍拍她示意结束。安陵惺忪睁眼撑起手臂,被茯苓一把摁倒,接着便是长篇大论的叮嘱:明日天亮前必须平躺,不许翻身,不许乱动,更不必提坐立行走……谈话间血也抽完了,她遵照指示压住臂弯,应下每一条律令,眼神不自觉瞟向那个红得发黑的琉璃瓶。

临行前,茯苓掖紧被角,捏捏她的脸颊肉。

“我走了,明天见,说不准醒来就有好消息。”

窗棂投下阴影,斜交格子在青石板上越拉越长,框住一网波光粼粼的余晖,跃动着、游弋着,穷途末路,先后落进深渊巨口——那巨兽名为夜幕。它吃净了日光,便不再满足于此,爬起来破窗而出,吞没房舍、吞没大地,疑似连天边弯月都难逃一劫。漫山林木为之哀悼,沙沙啜泣此起彼伏,不知是否会戚戚然落下几片枯叶。

不过这些皆与自己无关——日升月落,草木枯荣,哪件事她管得了呢?只能接受,唯有接受。

安陵静静躺着,把玉佩按在胸口,闭上眼,放任神识沉入黑暗。

次日早晨,有人敲门。她懒得动,掀起眼皮喊了声“请进”,一位年轻女郎提食盒推门而入,自称叫荀木,给她送饭。安陵立即笑脸把人迎进来,在桌前摆开阵仗,左一口鱼肉粥,右一口清爽小菜,狼吞虎咽,很快将碗碟舔得反光。荀木过意不去,懊恼捶腿,直言马上回公厨多盛两份。

“哎呦,真的不必——”

“客气什么,药阁伙食一向管够。”

“不是,我没客气,确实吃饱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说服不了对方,安陵被缠得没办法,刚打算硬着头皮接下这盛情,笃笃,房门叩响,茯苓站在门外终止了闹剧。

“师姊。”荀木稍稍正容。

“你去吧,我来给安陵复诊。”

安陵笑吟吟招手送别荀木,旋即坐回桌前,探头探脑观察茯苓,等对方发话。

“睡一觉感觉如何,头晕或者腿麻吗?”

“有点头晕,不过只有一点点。”

她捏起指尖比划着,女郎在她另一侧腕上搭脉,轻轻颔首。

“嗯,算是正常,不过觉得加重了要告诉我。”

“好。”

“糖剩多少?”

“大概一半。”

“早上吃过了?”

“还没。”

“那现在吃,两口。”

安陵不明所以,只当是早晚剂量有别影响疗效,故而竭尽所能咬了两大口。茯苓倒两杯水,一杯给她解腻,一杯放手边,用指尖蘸着在桌上写写画画。

“你学过六界通识么……简单来说,这世上的气分清浊两种,前者占三,后者占七。所谓修仙之人,修的其实是清气,也叫灵气。清气入体,洗髓伐骨,扫尽经脉中诸多污秽,待仙骨大成,历劫后即可成仙。”

安陵点点头,表示理解。

“与仙不同,妖修行纳气不分清浊,一并吸收。好处是,同样一片天地之气,仙最多只可取其三,而妖能尽其所有。但坏处是,清浊不分导致妖骨浮杂,神识受秽物玷染难以开智,此生再无飞升精进之日——至少目前典籍中没记载过成功先例。”

安陵听得怔然,皱眉思忖,不确定道:

“如此说来,应该还有一类修行方式,靠吸收余下的七分浊气……”

话说一半,她蓦地噤声后仰,眼瞳震颤。

“是,那就是世人口中的魔。”

茯苓发出叹息。

“魔脱胎于污秽,而污秽所含甚广。生前积怨,死后化作厉鬼,鬼与浊气结合,这叫煞魔。大战之后,尸骸堆积如山,蝇虫兀鹫食之不尽,血肉烂如泥沼,可滋养血魔。还有一种最为难缠,乃生于人心深暗幽微之处,一旦成型,鸠占鹊巢,窃取原主一切为己所用——这便是心魔。”

她抬头注视着女孩,目光隐隐怀有不忍,尽可能平静地宣告:

“安陵,你脑浆中所含魔气,已经多得难以估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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