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除非运动员真的状态极差需要调整,或者出现突发情况,不然教练不会在靠前的局数轻易动用那唯一一次的暂停机会,但林立骅有自己的考量。
第一局陆筝靠发球和战术调整扛住了手生的问题,但第二局刚换勾手发球找到节奏,就被闪光灯打断,相当于刚建立的“手感惯性”被强行掐断。此时比分2:1,陆筝虽然领先,但林立骅看出来了,她接发时的脚步启动又慢了些,明显是还没从干扰里完全恢复。
刚才的自杀式发球,加上重发后又丢了一分,会让她接下来不敢大胆用勾手发球——这可是她第二局的破局关键。他必须趁暂停帮她“转移注意力”,暂停的这一分钟,本质是给陆筝“切断干扰记忆”的缓冲期。
这一次暂停,没有多余的情绪铺垫,没有复杂的战术设计,林立骅所有决策的核心,从来都是“让陆筝能安心打球”,而不是“一定要让陆筝赢球”。
很多教练都曾有过这份初心,可后来,初心逐渐裹上了功利的壳。这些教练不是不懂“安心打球”的重要性,只是时间久了,赢球带来的荣誉、奖金、话语权,渐渐盖过了最初“想帮运动员变好”的心思。
也有人跟他说:“现在大赛竞争这么激烈,为了国家荣誉,有时候就得逼一逼队员。”
林立骅从不反驳。
他懂国家荣誉的重量,也知道有些比赛必须拿下。可他始终认为,国家荣誉的基石,不该是运动员带着伤病的勉强支撑,不该是他们怕输怕到发抖的心态,而是他们在球台上敢打敢拼、能享受拼搏过程的底气。相较于一场比赛的得失,运动员的身心健康、对乒乓球的热爱,才是能走得更远的东西。
自然也有人问过林立骅:“你就真不怕陆筝输吗?”
他每次都笑着摇头:“怕啊。”
这答案总让提问者一怔,林立骅却从不多做解释。他的“怕”与旁人理解的“怕”截然不同,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也不必说清。
陆筝走近后,额发微湿,林立骅递上水壶和毛巾:“擦擦汗,喝口水。”
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水,陆筝直接问:“怎么了?”
要是技战术的调整,林立骅早趁她喝水的功夫念叨开了,不像现在,她都喝饱了,却一句话都没听到。
言出法随。
陆筝刚问完,林立骅便伸出右手食指,在掌心虚画了个弧线:“发球抛低了,下次抛到这儿。”他的指尖在掌心点了点“抛球点”,又指向球台反手角,“接发别犹豫,不管她发什么,先往这儿顶长球。”
陆筝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眼:“知道了,抛高点,接发顶反手长球。”
两人对话的几十秒里,吴海道也没闲着,他朝陆筝方向一戳,声音压得极低:“肯定在说发球,你接下来发球别等,发完立刻抢攻正手大角,逼她跑起来,她启动有点慢,可以打!”
“那她要是还发短球怎么办?我摆短总冒高。”
“那就直接拉!别等她找节奏,把速度拉起来,她现在扛不住。”
暂停进入倒计时,陆筝把水壶拧好交给林立骅,追问:“还有别的吗?”
说实在的,按她的理解,刚刚说的那些并不值得用掉一个暂停。
林立骅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言简意赅:“给了你一分钟,把刚才那点‘不舒服’忘掉,现在,去吧。”
对头!
陆筝笑了,转身走向球台时,右臂抡起划了个充满力量的半圆,充满干劲。
比赛继续,陆筝又拿下一分,比分3:1。
轮到陆筝发球,第一球勾手发球变线,白球看似奔正手,落台后拐向反手,郑曼琪回球下网。第二球换逆旋转长球,逼郑曼琪退台,可郑曼琪不等球弹起就上手挑打,追回一分。
郑曼琪也不是个指哪打哪的工具人,凭着自己的判断,她没再听吴海道的执着于快攻,反而发了个近网短球。陆筝上步慢了半拍,只能轻搓回球,郑曼琪突然加力快带,直奔陆筝正手空档。
第二球她故技重施,短球后衔接反手拧拉,陆筝防回后,两人陷入多拍相持。郑曼琪靠更快的摆速连续变线,想逼陆筝回球出界,但陆筝不按她的剧本来,手腕轻压给球加了层侧旋。原本直奔正手的球突然拐了个小弧线,郑曼琪按原轨迹伸拍,球拍擦着球边划了过去。
5:3。
看台上的李喻猛品评道:“这球拐得好。”
陆奶奶看不太懂什么叫拐,只知道宝贝孙女这球对面没接着,拿了分,兴高采烈地鼓掌。
接下来的发球轮陆筝又连拿两分,将比分优势扩大至7:3。
陆筝的状态似乎彻底打开了。接发时不再怕启动慢,反而能借着回长球的机会,提前预判郑曼琪的进攻线路。郑曼琪想再用快攻搏杀,可陆筝总能用旋转卸去她的力量,要么让她正手发力出界,要么让她反手回球下网。
当比分来到10:6,陆筝拿到局点时,她没急着赢,而是发了个不转短球,想看看自己的短球控制有没有稳。郑曼琪急于搏杀,上手挑打却冒高,陆筝正手轻打,球落在郑曼琪正手空档。
2-0。
陆筝转头看向看台,陆奶奶朝她比了个“大拇指”,陆爷爷笑着点头,李喻的亮黄色卡纸还在使劲晃。
林立骅看着陆筝和家人隔空互动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