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作为他自己的时候的记忆早就在新城日复一日地模糊了,但他生长于城市,对这两样用具都不太熟悉,为数不多的了解都来自于新城各色各样的副本。
他先将堆成小山的废弃蝶翅一口气全扔了下去,然后才腾出功夫来回头去看那具笸箩。
蝴蝶小姐的镁光灯没有飞得到处都是的时候,高台上其实并不明亮,在一片黑暗里,焚城借着白炽灯照过来的一点微光,看见笸箩里满满登登似乎有东西。
黑色的……小小的……圆形的……虫卵?似乎有些在温暖的环境下已经孵化,变成了黑乎乎长着一大堆脚的软虫子,在还没出生的姐妹兄弟们中间用尽全力蠕动着。
这些小小的挤挤挨挨的虫子们没有口粮,翻来覆去找,勉强只能找到压在身下的一块柔软的布片。
布片已经褪了色,好像曾经被血沁过似的,散着淡淡的腥气,焚城看不太清它本来的颜色,但依稀辨认出布片周边似乎有着什么图案的纹绣。
他伸手和毛虫抢了一把口粮,这时候才猛地想起来身边那台几乎要散架的木头机器是什么东西——那是三娘娘夜以继日,吱吱呀呀织个不停的织布机!
那笸箩里,被三娘娘——亦或者说是蝴蝶小姐用血肉喂养着的是——数不胜数的蝴蝶虫卵!
焚城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好像忽然勘破了蝴蝶小姐永远昂扬的脑袋、永远挺拔的脊梁、永远纤细优美的足尖之下,有怎样一颗颤颤巍巍的心脏。
她把蝴蝶工厂开设在自己的心脏里,日夜不停歇地工作,用骨肉和鲜血喂养这些蝴蝶的幼虫,小心翼翼,勤勤恳恳,直到这一天这一刻,有一批蝴蝶工厂的客人闯入高台,发现了这一切,
“姜屏!”
短暂的震惊过后,焚城最先的反应是将半个身体探出高台,大声呼喊姜屏的名字。
蝴蝶工厂所有的员工当中,只有姜屏升职成为了第四小组的小组长,生长出了一双近似于蝶首人的强壮有力的翅膀。
三言两语交代清高台上的情况,姜屏立刻明白焚城需要她做什么——一笸箩的蝴蝶虫卵和幼虫太过于脆弱,焚城又没有翅膀,他害怕带着这一筐下高台会把它们弄撒。
姜屏张开她的翅膀,飞跃到高台边缘,小心翼翼捧着宽而浅口的笸箩,将它们护在怀里,带到了流水线上。
这是一笸箩的虫卵——更是蝴蝶工厂的希望!
拆解废弃蝶翅的工作与编织新蝶翅的工作几乎同时进行,这时候五十九个员工好像也没有阵营的分别了,蝴蝶工厂里充斥着窸窸窣窣、繁忙而有序的工作声。
当电子屏的时钟翻页到6:57:32的时候,早上在高台上摔断骨头的那个幸运儿死了。
他撑着早就断裂的脊骨跟随他们一起到了村庄,以为一切痛楚就这样结束,以为他的身体又能恢复在新城里的健康时,这个可怜人又被虫灾席卷回了蝴蝶工厂。
撑过六个小时,他的鲜血浸染了手头的骨节,最后在工作台上断了气。
现在还剩下五十八个员工。
谢天谢地,在工作机器诞生之前,他们好歹还亲自上手,知道怎么样制作出一副合格的翅膀。
而每一道工序初步完成后,在送上流水线之前,像石头一样排排站在原地的蝶首人们终于行动起来——
他们的眼睛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来的明亮,比常人更加细长的手指一根根翻动着刚刚放置好的骨架和胶水尚未干透的鳞片,富有力道却又并不粗暴地轻轻拉拽,以确保它们真的成功构建成为了一架蝶翅的重要组成部分。
焚城在切割废弃蝶翅的间隙,抬起头扭动脖颈,看到的所有人和蝴蝶竟然全都忙忙碌碌,活像是——活像是在位一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电子屏上的数字无情地一页页翻动,十二小时几乎一晃而过,焚城相信蝴蝶工厂里的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腰酸背痛,早就摔裂的骨头随着呼吸都会传来尖锐的疼痛——但战役不是已经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没有人有闲工夫去数他们在十二小时内酒精只做了多少架翅膀,因为倒计时还剩三十分钟的时候,每个小组都有一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站到流水线终端堆积成山的蝶翅面前,像蝴蝶小姐曾经做的那样,割下自己身上已经与血肉融为一体的翅膀,选择一副全新的,用细丝线勒进肩胛骨。
他们在赌。
赌倒计时结束的那一瞬间,只要他们身上还有崭新的翅膀,就能一并将它带到村庄。
十二小时,五十八人一共制作了五十六副翅膀。
倒计时缓缓归零,焚城挺直了他空空当当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