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从咸阳退霸上,现在又退蓝田,”纪信把嘴里的草吐出去,手肘顶了顶旁边坐着的人,“说是战术,也没看出这用意,我们这算是撤退还是逃走?”
旁边的人闭眼抱剑而坐,和四仰八叉的纪信不同,姿势极为端正,透露着生人勿近的冷硬,用纪信的话来说,跟个被人踢到旁边的石头一样。
他闻言睁开一只眼睛瞥了眼纪信,又闭上,往更远处挪了挪,迅速和此人划清界限:“多嘴乃军营大忌,你要被罚了。”
纪信打了个激灵,连忙坐直,拨浪鼓一样四处看了半天,然后才放下心来,紧紧靠过去,压低声音:“我是怕你觉得后悔,毕竟你刚从那边跑过来,咱们就败退……”他声音渐渐变弱,像是飘到不知名的远方,又突然拉回来,笃定道,“你运气太差了,韩信。”
“……”韩信终于不再能保持那气定神闲的世外高人模样,恶狠狠瞪了一眼他,有些气急败坏道,“不用你提醒我。”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转过去看身后,确认其他人全都还在各玩各的,再同时松了口气。
韩信是前不久刚来的,说是项羽的执戟护卫,后面不知怎么的,就弃了官职来投靠沛公。
纪信第一次见他时就被吓了一跳,这人独自徒步而来,脸上没有疲惫,反倒满是悲愤欲绝,像只沸腾的铁锅,徒劳地盖着个盖子,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
他在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纪信怎么问他都不说。
然而不管他是怀才不遇还是临阵脱逃,想换个东家是真的,只是才来不久,好不容易跟着沛公打进了咸阳,却是莫名的一退再退,昨晚更是匆匆去了一趟鸿门,连夜回来就通知马上收拾东西,天亮就要启程去蓝田。
军中命令是层层下达,纪律森严,众人都摸不清上头的事,心里有点猜测也不敢说,只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躁动。
“这事,说不定不小。”韩信重新闭上眼睛假寐,他在项羽那里虽没当什么大官,但对军中事务还是比真小卒的纪信清楚,“你别瞎打听,看看军侯会怎么说。”
他俩是放哨换下来休息的,纪信闻言,捧着脸往里面看,其他人在拆营帐装物资,忙作一团,乌泱泱一片,但还算井然有序,跟蚂蚁迁徙似的。
营火烧着,但离得远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只看到人影攒动,纪信坐着有点无聊,站起来:“我去帮帮忙算了。”
“坐不住的小孩儿。”韩信评价。
“我才不是!”纪信脚尖踢踢他的腿,“我就不喜欢装老成的。”
韩信笑了声,睁开眼,却是一怔。
军队扎营拆营都是常有的事,除了最顶上那几位要忙着战术,没有哪个军人不亲手做的,闭上眼睛打理得都能井井有条。
此时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却有一团影子撞来撞去,笨拙得像只误入房间的鸟,哪怕动作在模仿周围,行动轨迹却格格不入。
韩信眯着眼睛细看,是个小卒。
他跑到刘邦手下也一个多月了,深知这支军队纪律严明,即便是基层要求也同样严格,这样浑水摸鱼的行为是坚决杜绝的。
韩信站起身,看向纪信。
“纪小子。”他离得太远,韩信低声喊了他名字没喊应,却不敢惊动那人,只能吹了个轻浮的口哨,往那人的预计路线挪。
好在纪信帮也帮得三心二意,就盼着能有点耍头,口哨刚响,他就期待十足地抬头看过去,以为终于有什么趣事。
只见韩信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往某处努了努下巴。
“就这么一个小小司马,能逃到哪去?”刘邦“嘭”一拳砸在案几上,咬牙切齿,“怎么还没抓到?”
萧何连忙把他手边的茶杯收到一边,安稳放好,嘴上回答:“虽说是暗地里找,但总会透露出风声,这人反应挺快。”
“临阵倒戈的机灵。”刘邦强调,语气不像玩笑,“我简直要扒了他的皮。”
“斩首就够了,沛公以仁善闻名。”
“仁善?”
刘邦声音陡然抬高,像是听到了世间最稀奇的事,顺手要抓旁边的茶杯,却抓了个空,一口气差点堵在喉咙没能上来,大骂一声:“我去他的仁善!”
早有预见的萧何站在一边,默默看着昏暗烛光下的地图,由着旁边骂得乱七八糟。
他肯定得发这一通火,倒不如说,忍到现在才开始发火已经很厉害了。
不仅没能践行“先入关中者王之”,还落荒而逃,损了一百骑兵,要退出霸上听候差遣,张良更是生死未卜。
桩桩件件,每一条都是屈辱。
刘邦骂累了,有些颓唐地坐下来,双手忽然掩面,安静得像尊石雕,只有肩膀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还那么小,风都能把他吹跑了,我却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龙潭虎穴,我是混账,混账不如。”刘邦沙哑地念叨着,抬起头,眼圈泛红,脸色惨白,瘫坐在位置上,也不知道看的是哪里,“那项羽暴虐,他不死也得掉层皮——不,项羽要是生起气来,怎么可能不死?他可是帮我回了营……”
萧何不置可否地瞟他一眼,背着手继续看地图,心里倒不觉得张良真能出什么事情。
这二人也许在战事上比萧何更胜一筹,在人心揣测方面却是完全不如了。
萧何见到项羽的时候,看过对方的眼神,非但没有暴虐,反而理智到有些冰冷。
他有他的想法,而且和所有人都不同,他不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或称王而打仗的——萧何想——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气的气急,从项羽到曹无伤甚至更以前的雍齿全都骂得狗血淋头,平静的则跟潭水一样,淡淡地插两句嘴,算是给点反应。
帐内就这么热闹地演着冰火两重天,一直到夏侯婴跑到帐里来,才勉强消停。
“抓到了?”刘邦喝了口茶,压灭火气。
夏侯婴回答:“是,此人直觉不对,就换了小卒的衣服,企图趁撤营之时浑水摸鱼,逃到外头去。”
他本是低着头回答,又没忍住抬眼看了好几下。
刘邦正面无表情地喝着杯里的茶,没有焦急也没有快意,好像这人抓不抓与他无关似的。
喝了半天,一杯茶品出了一壶的时间,他才放下喝干的茶杯,问:“在外面么?”
“是的,是两个……”
夏侯婴话没说完,一阵风就从自己面前卷过去,只有掀开晃荡的帘子,看不见人影了。
韩信和纪信虽没相识多久,但正如名字都相同,他俩配合惊人地默契。
只交换了两下眼神,他们就一个追一个堵,直截了当地把人截胡了。
纪信扑到那人身上压住,嘴里恶狠狠问:“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