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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苏文(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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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锋一转,扭头看向老严,眉眼间漾着热络的笑意:“哎,干脆这么着吧!老严,除夕夜你就来竹吟居和我们一块儿过!我先试着做几道江南风味的菜,你帮我品品地道不地道。晚上你就住海天那间西厢房,那屋子我天天都生火,暖烘烘的,保准冻不着你!咱仨凑一块守岁,也免得各自在家孤零零的,多好!”

老严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堆起几分过意不去的笑,语气恳切又带着点执拗:“可使不得可使不得!这十多天你们两口子天天往我这儿跑,风雪无阻地给我做饭——一开始还只做顿午饭,这几天学校彻底放了假,更是连午饭带晚饭都给我包圆了,这就够麻烦你们的了,哪还敢除夕夜再上门叨扰蹭饭?再说了,婉清你做的那些南方菜,我这阵子可是吃了个遍!哪一道不是正宗地道的滋味?比我在城南那家江南菜馆吃的还对胃口,还用得着我来瞎品鉴?”

老严话锋一转,眉头轻轻蹙起,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忧:“要依我说啊,往后你们俩也别特地跑了。我这腱鞘炎也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提笔写半天字都利索得很,自己对付一口热饭热菜,煮个面条、炖个汤啥的,肯定差不离。大冷天的,你们来回跑不说,我这五楼爬着都费劲,你们年纪也不小了,真要折腾出点什么事来,我这心里可实在不落忍,往后也没法安心啊!”

“拉倒吧你!别跟我们这儿逞强!”婉清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点嗔怪的笑意,“海天临走前特意拉着我和老苏叮嘱,说你那腱鞘炎还没好利索,再三交代让我们务必把你照顾好,半点都不能马虎!”

她往老严跟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关切:“你这腱鞘炎都折腾大半年了吧?眼瞅着就快痊愈了,可别因为自己瞎忙活,一个不小心再反弹回去,那之前的罪不就白受了?可不值当!”

话锋一转,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再说你们这阵子也没个消停时候!理群前几天碰到我们还念叨呢,说研究生考试那专业卷子,其他教研室一天就判完了,唯独你们现代文学教研室,在你这个‘老过’的绝不通融的严格要求和严密监督下,硬是磨了一周还没利索——每道题都得抠细节,每个得分点都不含糊。这天天埋着头拿笔杆子判卷,手腕子早该酸透了,指不定夜里都得揉半天才能睡着,还有力气自己开火做饭?趁早别硬扛,好好歇着养身体才是正经!”

她转头瞥了我一眼,又转回来对着老严,语气软了几分:“你甭担心我们俩,这五楼对我和老苏来说真不算啥,从竹吟居往这儿跑两趟,权当踩着雪遛弯儿、锻炼筋骨了,总比让你这有老寒肺的,顶着西北风往我们那儿跑强吧?冻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管是海天,还是一白两口子,心里都惦记着你的身子骨。要是我们没把你照顾好,回头他们一家子来了问起,我们这当哥嫂、当爹妈的,可怎么向他们交代啊!”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严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恳切:“婉清说得没错。老严,咱先不提彼此这么多年的交情,早跟一家人没两样。单说海天这孩子,他不在燕园,你心里空落落的,我和婉清又何尝不是?咱们仨一处伴着,热热闹闹地过个年,一来能让海天在外头安心,不用惦记着家里的光景;二来啊,也能给心里这份念想彼此找个出口,总比各自孤零零地对着空屋子强。”

说着,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愈发笃定:“咱就这么定了。平日里我们就往你这儿跑,给你做口热饭、搭把手,你也不用来回折腾;到了除夕夜,你就挪步竹吟居,咱仨守着炉火,烹上一壶茶,一直唠到天明,多舒坦。”

老严望着我和婉清满脸真切的模样,脸上的推辞渐渐散去。他伸手挠了挠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憨态:“你们俩啊,真是比我这个‘老过’还执拗!”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却满是暖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的爽快:“行吧,我拗不过你们,就听你们的安排!”

“太好了!”婉清眼睛瞬间亮起来。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就往书房走,脚步都带着轻快的雀跃,“我这就把饭菜再热热,咱仨今儿个安安稳稳吃顿舒心饭!”

走到书房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我们,特意补充了一句:“如今啊,这顿饭,我可真的品出滋味来了!”

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校门口的邮局还没开板,我和婉清就裹紧大衣守在了门口的台阶旁,眼巴巴地盯着邮局的门,连眼神都不敢挪开半分,生怕错过和老吴碰面的机会。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见邮局卷闸门吱呀作响,老吴挎着熟悉的绿色邮包刚踏出门槛,我俩立刻迎了上去。听闻我们要问海天出发那天的事,老吴记性倒格外清楚,当即笑着点头应声:“没错没错!那天我刚出邮局门,迎面就撞见海天了。那孩子拎着个大箱子,眉眼间都透着急,一看就是要赶火车。巧了,我挎包里正好装着他的信,怕耽误他赶路,当场就递过去了。他接了信也没顾上细看,随手往军大衣内兜一塞,转身就往校门冲。临走前还回头喊了句‘吴叔,有我爸的信吗?’”

老吴说到这儿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满是赞许:“我还跟他开了句玩笑:‘还真有。那又能咋样,你还能替我送去是咋的?’这小子嘿嘿一笑,啥也没说,撒腿就跑了,那背影一晃就没影了。你说说,赶路赶得火急火燎的,还惦记着他爸呢,真是个有心的孩子!”

听老吴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我和婉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老严的判断果然分毫不差!可婉清心里那点细碎的牵挂还没完全落地,她往前凑了半步,又追问了一句:“老吴,你再好好回想回想,那信封你有没有瞅见寄信地址?是不是从海天苏州老家寄来的?”

老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又认真的神色,琢磨了半晌才笑着摆手:“这我可真没细看!当时一瞅海天拎着箱子、火急火燎的,生怕耽误他赶火车,递完信就催着他快走,哪来得及扒着信封看地址?”

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关键细节,语气也笃定了几分:“不过要说起来,信封上的字儿我倒是印象挺深!那楷书笔力遒劲,真是铁画银钩般的功夫,一看就是常年练书法的练家子写的,寻常人可没这能耐。你们这么一提醒啊,我倒真是觉得,那字儿和平日里你们收到的、从苏州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儿,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笔画间那股子沉稳力道半点不差,依我看啊,十有八九就是海天的父亲亲笔写的!”

老吴这番话,不啻于一颗沉甸甸的定心丸,我和婉清悬了十几天的心,终于“咚”地一声稳稳落地,眉眼间漾开藏不住的笑意,脚下的步子也轻快得似踩了云。一路喜滋滋赶回竹吟居,婉清当即撸起袖口,眼里亮闪闪的全是忙活的劲儿——不仅立刻张罗起过年的琐事,连一白两口子开学来京要用的物件,也早在心里盘算了个遍,转身便风风火火直奔客厅里间的客房,抬手一把推开了房门。

冬日的暖阳顺着宽大的玻璃窗涌进来,铺得满屋亮堂堂的。婉清踮着脚,指尖轻拂窗台上的薄尘,又顺着光滑的窗棂轻轻划过,而后绕着屋中央慢慢走了两圈,抬手比量着墙面与家具的间距,眉眼间满是满意的笑:“就这间!向阳通风,又宽敞又暖和,离书房和茶室都近,一白两口子平日里想看看书、喝喝茶,抬脚就到,多方便。”

她转头朝我扬了扬下巴,又伸手指了指旁边的茶室,话音干脆利落:“茶室里间也一并拾掇出来,老严要是和一白他们唠上了瘾,干脆就住这儿,省得他来回爬五楼折腾,也免得夜里赶路受了凉。”

说着,她俯身搬起墙角的藤椅,胳膊稍一使劲就稳稳挪到了窗边,动作麻利得半点不见拖沓,嘴里还不停朝我催着:“老头子,你也别杵着!赶紧把笔墨纸砚备好,抓紧写春联、写福字,写完就贴上;院子里那几盏红灯笼,也都给挂起来,越高越喜庆;我再剪些喜鹊登梅、年年有余的窗花,你也找地方都贴上,窗户上、门楣上,能贴的地方都贴满,越热闹越好!”

她指尖轻轻抚过藤椅的纹路,又顺手理了理椅面的布套,语气软了几分,眉眼却依旧透着笃定:“海天这孩子,临走时特意交代,说春联要等他回来亲手写。可如今他捎话说年前回不来,咱也不能让家里光秃秃的,半分年味都没有啊?你那字儿虽说和海天没法比,但好歹也拿得出手,赶紧琢磨一副沾着年气、合着团圆的对联,要高雅大气的,看着就上档次,就算字儿差了点,贴出去也不磕碜不是?一白两口子都是斯文人,最讲究老祖宗的传统礼节。开学离过年也没几天,人家千里迢迢来北京,一进竹吟居,要是见着屋里冷冷清清的,连点过年的喜庆劲儿都没有,心里该多不自在?海天本就惦记着没能回来陪咱们过年,心里藏着愧疚,要是见着家里这光景,说不定还以为咱们在埋怨他,那心里得多不是滋味。咱就得把家里布置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让他们一脚踏进来,就觉着暖烘烘的,满眼都是喜庆,这样他们心里才踏实,才舒坦!”

老婆大人的吩咐哪敢不从!我赶紧来到书房,裁好红纸,备好笔墨,略一思忖,腕间轻转、笔锋遒劲,两行墨字便利落落于红笺:

上联:庚春启新章庭融南北团圆色

下联:和风盈故苑福聚晨昏喜乐声

横批:竹吟安康

写完搁笔,待墨迹干透,便捏着春联边角走到院中,搬来木梯稳稳架在门框边,抹上浆糊就往上贴,婉清在旁扶着梯脚,嘴里不停叮嘱:“往上挪半寸……再往左点,哎,正好!”大红春联映着冬日暖阳,瞬间漾开满院喜庆的年味。

就这样,年前的几日,竹吟居里日日都是忙活的光景,扫尘擦窗、备菜腌肉、装点屋院,满是筹备新年与静待一白夫妇的热闹。手脚虽不停歇,心里却没了往日的悬牵,只揣着实打实的盼头,倒觉浑身轻快,连冬日的寒风吹进院里,都裹着几分暖融融的欢喜。

日子一晃便到了除夕前一日,想着转天要起大早张罗年夜饭,鸡鸭鱼肉、荤素凉热都得备周全,我和婉清便比往日歇得早了些。洗漱罢躺进被窝,婉清还攥着我的胳膊絮叨不停,细数着明早要先炖的排骨汤、要炸的藕盒,又念叨着客房的枕巾要再换一床新的,桌边该添个暖手的铜炉,怕一白夫妇初来乍到受了寒。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指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窗外的风轻轻刮过窗棂,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混着淡淡的烟火气,在耳边越飘越柔。不多时,这细碎的念叨便成了轻柔的呼吸。我合眼抿笑,伴着身旁安稳的气息,也沉沉坠入了梦乡,梦里都是红春联、红灯笼,还有满院的团圆暖意。

夜沉得像浸了墨,竹吟居里静悄悄的,只剩暖炉里炭火噼啪燃着,火苗窜得老高,屋里漫着一股子闷燥的热,连被褥都裹着灼人的暖意。朦胧间,身侧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紧接着是细碎的、带着惊惧的低唤,像被梦魇攥住了喉咙,一下下揪着心。

我猛地睁眼,昏黄的暖炉光里,婉清的身子绷得僵直,双手在半空胡乱抓挠,指尖死死抠着被褥,额发被冷汗浸得湿透,一缕缕黏在苍白的额角,鬓边的发丝也凝着潮气,后背的寝衣早被冷汗洇透,紧紧贴在身上,连脖颈都是冰凉的湿滑。她的眼睛死死闭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不住翕动,一声声碎念混着急促的呼吸飘出来:“火……到处是火……海天……”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忙伸手摇她的肩膀,声音都带着急颤:“婉清!醒醒!婉清!”

婉清像是陷在泥潭里挣不脱,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满是涣散的惊恐,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那片翻涌的火海还在眼前灼烧。下一秒,她整个人猛地扑进我怀里,胳膊紧紧箍着我的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火……烧过来了……海天的背影……我想拽他……脚像灌了铅……眼睁睁看着……他被吞了……”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冷汗蹭了我一胸口,冰凉的触感裹着浓重的惊惧,让我心口也跟着发紧发寒。那股不祥的预感,明明前些天被那通电话和老吴的话压下去了,此刻却像涨潮的海水,轰然涌上来,瞬间漫过心头。先前筹备过年的轻松、欢喜,全没了踪影,只剩熟悉的悬心,揪着五脏六腑,连暖炉晃悠的光,都觉得透着冷意。

我抬手紧紧揽住她颤抖的肩,另一只手摸过床头的毛巾,轻轻擦着她脸颊、脖颈、前胸和后背的冷汗,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刚擦过的地方很快又沁出新的汗珠。我竭力压下心底的翻涌,柔声安抚着:“不怕不怕,是梦,都是梦……”

婉清埋在我肩头,哭声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太真了……那火的焦糊味……他拼命喊着‘爸——妈——’,我却……动不了,就眼睁睁看着他……”

我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毛巾擦过她汗湿的脖颈,心里又怕又酸,像被针扎着,却只能硬撑着宽慰:“是暖炉烧太旺了,屋里闷燥得很,才做这样的噩梦。”

我起身下了床,走到暖炉边,轻轻夹出两块燃得正旺的炭,火苗倏地弱了下去,屋里的闷燥也散了些。回身躺回床上,再次将她紧紧搂住,贴在她耳边缓缓地、轻轻地说:“老辈儿不是说嘛,梦到火是好兆头,红红火火,来年咱日子顺,海天也顺。”

这话我说得虚飘,连自己都骗不了,可看着她吓破了胆的样子,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什么?婉清也没应声,只是依旧箍着我的腰,身子慢慢不抖了,却还是死死搂着我,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慢慢抬起头,泪痕挂在脸颊,未干的泪珠还凝在睫毛上,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惶恐:“真的是好兆头吗?我总觉得……总觉得心里慌得很,慌得没底……”

“是,肯定是。”我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却逼着自己扯出一抹笑,“你就是太想海天了,日思夜想才做这梦。咱儿子好好的,在苏州等着开春回来,一白两口子也快来了,咱这年,肯定热热闹闹的。”

婉清望着我,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只是那点头的动作轻飘飘的,没半分底气,像被风吹着的纸鸢。她重新埋回我怀里,胳膊松了些,却依旧紧紧贴着我,额头抵着我的胸口,像是只有靠着这一点体温,才能稍微压下心底的慌。

我揽着她,手里的毛巾垂在腿边,暖炉里的火苗弱弱地跳着,屋里的热散了,却漫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这静,不再是先前筹备过年的安稳,而是透着一股子窒闷,压得人喘不过气。先前那些踏实的盼头,被这个梦搅得七零八落,落下的心又高高提了起来,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冰冷的石头,连窗外的夜色,都显得格外浓,格外沉。

婉清的呼吸渐渐平了,却依旧没睡着,只是静静贴着我,一声不吭,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我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心里乱成一团麻,那股不祥的预感,像生了根的藤蔓,悄悄缠上来,绕着心脏,一圈圈,越收越紧。我们俩就这样紧紧相拥着,用彼此的体温,安慰着对方颤抖的身体,熨帖着两颗惶惶不安的灵魂,在这沉沉的深夜里,相互靠着,捱着,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大早,老严如约来到竹吟居,一进门便径直扎进厨房,挽袖洗手,择菜去根、洗菜沥水、切配装盘,动作熟练而麻利,连碗碟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婉清系着围裙炖汤,见他这般利索,不住夸赞:“老严,就你这两下子,可比老苏强多了!以前海天总说:‘严伯伯做菜其实有一手,就是自己过日子懒得费事,不然比饭馆的还香!’”

老严闻言,嘴角扬了扬,眼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很快又被笑意掩去:“那小子,净往我脸上贴金。”可手上的动作没停,切笋的刀工又快又匀。

忙活了一阵,他见我只是坐在一旁发呆,婉清择菜时也频频走神,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往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我身边坐下,递过来一杯热茶,眼神里带着几分洞察:“怎么,你们老两口又在杞人忧天了?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婉清去我家做菜都透着欢喜,老苏下棋都赢了我一盘大胜仗!今儿除夕,该热热闹闹的,怎么瞧着你们俩魂不守舍的?”

婉清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眼神却有些飘:“没别的,就是海天头回不在身边过年,心里空落落的,不太适应罢了。”她说着,转身往灶前凑,掀开锅盖的动作都透着点心不在焉。

我端着茶杯,杯沿的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凉,只能顺着婉清的话点头:“是啊,往年这时候,海天早围着灶台转了,今年少了他,总觉得少点什么。”

老严闻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眉梢微挑,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们两口子啊,让我说你们点啥好呢?以前没孩子那二十多年不也好好过来了?海天陪在身边才三年,这刚离了眼,就这般魂不守舍?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营生要做,咱们做长辈的就得学会放手,总不能把他拴在身边吧?”他顿了顿,看着婉清低垂的眉眼,又道,“往后海天要是成了家,或是得出去闯荡历练,你们还能总这样揪着心放不下?”

婉清手里的汤勺慢下来。她抬眼看向老严,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怅然:“道理归道理,可真要接受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人不都这样吗?没得到的时候心心念念,真攥在手里了,又怕一不小心就……。”她说着,紧紧抿住嘴,那“失去”二字便沉沉压在舌尖,终究没敢吐出来。

我心头猛地一震,婉清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心底勉强撑着的平静,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缠得心脏发紧,连呼吸都觉得滞涩。老严瞧着我们一个垂眸沉默、一个神色凝重,眼神渐渐沉了下来,没再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拿起案板上的刀,继续切菜,刀落案板的声响比刚才重了几分,却也掩去了屋里的沉寂。

我和婉清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藏着难掩的歉疚。今儿除夕,老严头一回来竹吟居过年,本应热热闹闹沾着喜庆,却被我们的忧虑搅了氛围。唉,我们也真是,总不能把自己的惶恐,转嫁到别人身上吧。

心照不宣间,我先开了口,扬声笑道:“老严,你这笋切得匀称,待会儿炒腊肉准是道硬菜!”婉清也连忙接话,往老严手里塞了块酥糖:“尝尝我熬的麦芽糖芯,甜滋滋的,讨个新年好彩头。”

老严心领神会,顺着我们的话往下聊,厨房里的笑声渐渐多了起来,烟火气裹着暖意,冲淡了些许沉郁。只是聊着聊着,话题总不由自主地绕到海天身上。后来,我们索性不再回避,大大方方地聊起海天和一白夫妇的往事,又聊着等他们来京,几人围坐书房喝茶论书的光景,聊着往后一家人团圆的模样,聊得多了,心中的惶惑和焦虑竟被驱散几分,每个人的眉眼间又燃起真切的希冀。

年夜饭摆上桌时,满桌鲜香,饭厅的灯盏亮得暖融融的,映着杯盘碗盏,墙上一白手绘的《团圆图》格外醒目,画里家人围坐、眉眼含笑,衬得满室温馨。我端起酒杯,婉清和老严也跟着举杯,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一白夫妇和海天平平安安,为了咱们早日团圆,干杯!”酒水入喉,暖意在胸口漾开,却终究压不住心底那点残存的不安。

饭后撤了碗筷,收拾妥当,我们便按着惯例,在桌角点燃一支红烛,泡上一壶清茶,三人围坐继续秉烛夜谈。婉清终究还是没忍住,把昨夜的梦细细讲给老严听——漫天的火海,海天模糊的背影,自己想追想拽却寸步难移的无助,一字一句,都透着心底的慌。

老严静静听着,烛火跳荡,映出他眼底飞快掠过的那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可待婉清说完,他却忽然朗然笑出声,抬手拍了拍桌沿,语气笃定又爽朗:“闹了半天,你们两口子这一整天心神不宁,竟是因为这么个梦!老苏,你研究古代文学大半辈子,《周公解梦》总读过吧?‘火烧自是主兴旺’,这梦明摆着是吉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笑着道:“更何况今儿是除夕,除夕做这梦,更是好上加好,预示着来年家里兴旺发达,海天在外头也顺顺利利!退一步说,梦本就是虚的,要是连假的都揪着不放,那你们的忧虑岂不是没根没据?所以啊,都把心踏踏实实放到肚子里,好好过这个年,一门心思等着海天开学回来,等着一白夫妇来京,咱们好好聚一场,圆这个团圆梦!”

老严这番话落地,婉清眼底的惶恐与迷茫竟被驱散了大半,像是久旱逢了甘霖,又像是黑夜里撞见了微光。她望着老严,目光中充满了感激和信任,仿佛多了一个人印证,那“梦是吉兆”的说法便添了千斤分量,让她更愿意去相信那片火海只是虚惊一场,海天在外定是平安顺遂。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残存的湿意,嘴角缓缓漾开一抹释然的笑,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信服:“老严啊,还是你说得在理!当过系主任的人,就是比旁人见识高明,一席话就把我心里的疙瘩给解开了。”

我见状,故意瞪了她一眼,装作委屈的样子叹了口气:“唉,我昨天夜里不也这么说吗?说梦到火是好兆头,说海天肯定没事,你怎么就半信半疑的?非得老严亲口说你才肯放心?”

婉清被我逗得“噗嗤”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眼里带着点狡黠的嗔怪:“你那话听着总像是哄孩子,老严说出来有理有据的,听着就踏实!再说了,你们俩都这么说,那肯定错不了!”

这话一出,老严当即朗笑起来,拍着桌子道:“老苏,你这是吃醋了?”我也跟着笑,屋里的气氛顿时轻快起来,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的笑脸,倒真有了几分除夕的喜庆。只是我心里清楚,那层沉沉的不安并未真正散去,婉清昨夜描述的漫天火海、海天撕心裂肺的呼喊,经她一字一句细说,早已刻进了我的心里,此刻仍在隐隐作祟,挥之不去。

老严笑了一阵,目光扫过我,眼神渐渐沉了沉,像是看穿了我眼底未散的阴霾。他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轻叩桌面,笃定地说:“要是你们心里还揣着点不踏实,咱就等零点时在院里放挂鞭!老辈儿说爆竹声声辞旧岁,既能祛邪避灾,也能把那些不吉利的念头一并炸走,咱讨个新年的好彩头,也盼着海天和一白他们,来年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老严话音刚落,婉清当即拍着巴掌叫好,还故意转头冲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你看!还是老严有办法!哪像你,就只会说些哄人的空话,半点实际章程都没有!等放完鞭炮,我就煮三鲜馅儿饺子,还是海天专为老严改良的那款,我早学了个十足十,老严你今儿可得多吃几个!”

老严听得眉开眼笑,连声应着好。我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摊了摊手,脸上摆足了甘拜下风的模样:“行吧行吧,你们俩这是联起手来挤兑我,我争不过还不行?算我输了总成!”

这话刚出口,便引得婉清和老严又一阵朗声大笑。老严笑得直拍大腿,茶水都晃出了杯沿;婉清捂着嘴,眼角笑出了细密的纹路,烛火映在她脸上,漾着久违的轻快暖意。屋里的笑声撞着窗棂,又折回来,裹着淡淡的茶香与烛火的焦味,一时竟将先前所有的滞涩沉郁都冲散了不少。

我也跟着他们一起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墙上那幅《团圆图》。摇曳的烛光在画纸上轻轻晃动,把画里的人影、桌案、碗筷都晕成了一片朦胧——线条变得柔腻,色彩也渐渐交融,像蒙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又像浸在温吞的水里,轮廓愈发模糊。那本该象征圆满的画面,此刻竟透着一股子不真实的虚幻,仿佛伸手一触,就会像泡沫般消散。

新春钟声敲响之际,我准时引燃了那挂千响鞭炮的引线。连绵的炸响骤然响彻小院,红纸屑如纷飞的红蝶,在夜色里旋舞翻飞,四溅的火星跳荡着,映亮了青石板路,映亮了屋角的红灯笼,也映得眼前一片朦胧。

就在这噼啪炸响与跃动的火光中,我仿佛看见海天的身影——三年前的那个除夕,他也是这般踮脚点燃引线,而后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着扑回我和婉清身边,小手紧紧捂住我们的耳朵,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雀跃,笑靥比院中的火光还要明亮。那身影鲜活得仿佛就在眼前,指尖似还能触到他身体的温热。可不过眨眼,火光忽的晃了晃,那小鹿般灵动的身影竟渐渐模糊。四溅的火星像是陡然化作婉清梦中翻涌的火海,红得灼眼,跳跃的光焰里,海天的轮廓越淡越虚,仿佛正被那片灼热的红一点点吞蚀。我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夜色,还有鞭炮炸开时扬起的细碎烟尘,空落落的,连一点残影都抓不住。

屋门口的婉清和老严笑着朝我挥手,“新春快乐”“万事如意”的祝福声被鞭炮声裹着,碎碎地飘过来,喜庆又热闹。我回头朝他们扬手回应,嘴角扯出笑意,可心底那点不安,却被这震耳的喜庆衬得愈发清晰,像根细刺,悄悄扎在心头。

鞭炮声渐渐歇了,最后一声炸响落进夜色里,余音绕着院角的竹枝轻轻漾开。漫天红纸屑慢慢落定,厚厚铺了一层在青石板上,像揉碎的云霞。小院里还飘着未散的烟火气,屋门口的灯影暖融融的,婉清和老严的笑语还在耳边,可方才那小鹿般的身影,早已随渐散的火星消失无踪,唯有火光的残影,在脑海里与那片虚幻的火海,悄然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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