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行……”婉清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嘴唇抿了抿,一肚子的不放心全写在脸上,眼瞅着还要开口反驳。我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的椅子上带了带。抬眼望向窗外,雪片落得愈发急了,密密麻麻的,像扯不断的棉絮,簌簌地扑在窗棂上,转眼就积起了薄薄一层。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妥协:“就按孩子说的做吧。他说得有道理。与其咱们折腾一趟,反倒让他牵肠挂肚,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也好让他踏踏实实上路。”
婉清的眉头松了松,却还是抿着唇,带着几分不甘心地挨着椅子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角,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那好吧。不过你到了那边,一定要第一时间写信报平安,可别让我和你爸在家悬着心。”
“好好好!”海天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轻轻帮她在椅子上坐得端正些,转身拿起瓷碗,舀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递过去,又夹了个金黄焦脆的煎饺搁在碗沿儿上。他眉眼弯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轻快:“只不过我也待不了几天就回来了,那样偏远的深山老林,再赶上这样的大雪天,这信和我,还指不定谁先到竹吟居呢!”
“知道山高路远还非要去,平白让我和你爸担心。”婉清没好气地瞪了海天一眼,指尖却忍不住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旋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行了,就我儿子这能力和沉稳劲儿,爸妈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赶紧吃饭,吃完让我翻翻你那行李箱去。大兴安岭可不比燕园,山高路远天寒地冻的,该带的东西少一样,指不定就出岔子。”
早饭后,雪势稍缓,却仍有细碎的雪沫子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窗台上积成一小片白。婉清拽着海天的胳膊,脚步急促,我慢步跟在身后,三个人一同走进他住的西厢房。
推开门的一瞬,我的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屋子中央——一只深棕色的旧行李箱静静立在那里,边角处磨得发白,拉链旁还留着当年不小心蹭到的一道浅痕,正是他第一天拎着来北大报到的那只。
我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略显粗糙的箱面,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纹路,转头看向海天,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海天,你怎么不带我们给你买的那只箱子?”我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他过往出行的模样,又补充道,“我记得你从前每次出门都离不了它,去法国,去东京,哪回不是拎着那只又精致又结实的?”
海天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眼角眉梢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这只箱子敞口大、能装货,冬天的衣裳厚实,这次要带的东西又杂,选它正合适。”说着,他弯腰握住旧箱子的拉链,手腕轻轻一使劲,“哗啦”一声将箱子敞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码得整整齐齐的物件。
我探头一瞧,嗬,可真叫一个齐全!最底下垫着两件厚实的驼绒大衣,蓬松得像两床小被子,上面叠着三四件羊毛衫和加绒秋裤,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连褶皱都少见;一侧用防水油布仔细裹着几卷粗纹素描纸和速写本,纸边用硬纸板夹着,生怕受潮卷边,旁边码着整套的炭笔、铅笔、水彩颜料,从最软的6B到最硬的2H一应俱全,调色盘和洗笔桶用软布裹着,外面还套了层防震的泡沫,连笔尖都用笔帽护得严严实实;另一边立着一双深筒雪地靴,靴筒高及膝盖,鞋底的防滑纹路又深又粗,靴筒里塞着两双厚羊毛袜,旁边是一小罐冻疮膏、一个暖手宝,还有那个法国保温壶和几盒压缩饼干、脱水蔬菜——想来是怕林场里天寒地冻,夜里饿了或是饭菜不合口能应急;最显眼的是箱子角落,放着一个用棉布包好的折叠画架,虽小巧紧凑,却能看出是特意检修过的,连接处的螺丝都拧得牢牢的,旁边还塞着一把折叠工兵铲和一卷防风绳,许是怕野外写生时需要固定画架。
婉清蹲下身,指尖在衣物间轻轻扒拉着,目光忽然一顿,落在箱子底层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套衣服上,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那是一件暗红色的棉质衬衫,料子挺括透气,领口带着一点低调的刺绣暗纹,搭配一条靛蓝色的水洗牛仔裤,裤型利落,色泽依旧鲜亮。
“你还带着这套呢。”她伸手将衣服轻轻拎起,指尖抚过衬衫柔软的棉质面料,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我一看便记起来了,大一下学期海天第一次出国交流,婉清特意给他搭配了这样一套,没想到竟成了他的心头好。后来婉清发现他总爱穿这配色,前前后后给他买了好几套,从薄款到厚款,换着花样满足他。而眼下这套,是去年春天我们在意大利米兰逛街时,在范思哲专卖店一眼看中的。当时它就穿在橱窗的模特身上,暗红与靛蓝撞得恰到好处,衬得模特身姿挺拔,婉清一眼就挪不开眼。待到海天试穿时,那衬衫勾勒出他利落的肩线,牛仔裤衬得双腿修长,整个人透着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尽管价格不菲,婉清还是毫不犹豫地拍了板,执意要买下。海天对这套衣服也是真上心,从不会因为价格昂贵就束之高阁,反倒每次出行都要带着,仿佛有它在身边,便多了份踏实。这次去的是偏远寒冷的大兴安岭,整日要在雪地里写生,大概率是没机会穿这单薄的衬衫牛仔裤的,可他依旧小心翼翼地将其叠在箱底,妥帖得很。
“这料子单薄,那边天寒地冻的,哪有机会穿?”婉清笑着摇摇头,却还是把衣服仔细叠好,放回原处,目光再次扫过箱内,忽然落在衣物一侧压着的一叠厚厚的文件上,伸手便抽了出来——是用透明文件夹整整齐齐夹好的复印件,纸页崭新挺括,油墨印刷的字迹清晰工整,连页边的批注都复刻得一目了然——竟然他那篇毕业论文二稿的复印件。
“你带着它做什么?”我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这趟是去写生,难不成还打算在林场改三稿?”
海天正弯腰整理雪地靴的鞋带,闻言直起身,伸手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今儿早起瞧见外面飘雪,临时现装的。我想着大兴安岭雪大,万一赶上大雪封山,没法出门写生,总不能在林场里干坐着浪费时间。”他伸手拿起那叠复印件,指尖在封面轻轻摩挲,语气笃定,“乐老师上次只提了两处微小的改动,要是有时间,正好能把修改思路理顺,等回来就直接落笔改三稿原件。而且不用翻参考资料,我脑子里装着的书就足够应付了。”
“你倒是什么都考虑到了。”婉清笑着摇摇头,伸手将那叠复印件接过来,轻轻塞回原处,又仔细理了理箱角的衣物。她的目光在箱子里逡巡一圈,很快锁定在那只银灰色的法国保温壶上,弯腰将它拎起来:“一会儿用这个装上热粥,别搁箱子里颠来倒去的,直接揣你挎包里,路上随时能喝上口热乎的。再用搪瓷饭盒给你装几个刚煎好的饺子,上车就吃,别放凉了伤胃。要是饿了,就去餐车吃点东西,别嫌贵,热汤热水下肚才舒坦。钱带够了没?一会儿让你爸再给你添五百块,你分几处装着,裤兜塞点,书包夹层放些,春运车上小偷多,可别大意了,弄丢了钱在外面可就难办了。”
“妈,您放心吧。”海天笑着应承,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五百元钱,果然照着婉清的叮嘱,分塞进裤兜内侧的暗袋和书包夹层里,动作麻利又仔细。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两盘用透明磁带盒装着的磁带,转身递到我和婉清面前。“爸,妈,这两盘是我昨天晚上熬夜录的。”他先指了指其中一盘,封面用马克笔写着“吉他曲·寄爸妈”,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妈总说听我弹吉他睡得香,我就把你们常念叨的那些曲子都弹唱了一遍,录在这里面了。你们要是想我想得睡不着,就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听听,没准听着听着就踏实入梦了。”
接着,他又拿起另一盘,封面写着“故乡·家人”,眼神柔和了几分:“这盘是我翻录的老磁带。还记得去年在法国,我那对苏州的父母寄来一盘录着他们声音和苏州巷弄声响的磁带,咱们仨后来也录了一盘咱们的声音寄回去,当时两盘磁带不都翻录在亚瑟送的旧磁带上了吗?”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磁带盒,“如今我又重新翻录了一盘留在竹吟居,那盘旧磁带和我的随身听我带着上路,这样不管走到哪个角落,我都能听到故乡的声音,听到两对爸妈的叮嘱,心里就踏实多了,就像咱们从来没分开过一样。”
哦,怪不得他昨天弹吉他弹到了那么晚!我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那两盘磁带,指尖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掌心,油墨字迹的温度却仿佛穿透了表层,烫得人心里发紧。不知怎的,海天越是这般细致周详,把前路的每一处都安排得妥帖无缝,我心里那点忐忑不安反倒像被风催着的火苗,愈燃愈烈。昨夜便隐隐作祟的不祥之感,此刻更是顺着脊椎往上爬,密密麻麻地缠满心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婉清许是也被这莫名的低气压裹住了,方才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峰微微蹙起。她没接话,只是目光在屋子里慢慢扫过,最后死死钉在了床尾——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正搭在床沿,面料挺括却透着肉眼可见的单薄。她几步走过去,伸手拎起大衣的衣领,指尖拂过衣襟上细密的纹路,眉头拧得更紧了,转头看向海天时,语气里满是不赞同,还带着几分急切:“怎么回事?海天,你难不成想穿这个东西去那林海雪原之中?”
“妈!”海天伸手按住婉清拎着大衣的手腕,嘴角噙着几分无奈又带点撒娇的笑意,“您也知道,我身体就是个自发热……”
“别跟我提你那个破‘自发热系统’!”婉清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手指用力拍开他的手,眼角眉梢都浸着焦灼,“你是真没见识过东北的冬天冷得有多邪乎!尤其黑龙江那地界,比北京得低二十度不止,寒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五年前差不多也是这时候,我陪着你爸去哈尔滨开学术会议,穿的是最厚的老棉袄、絮着新棉的棉裤,帽子围脖捂得就露俩眼睛,手揣在棉手套里还冻得发麻,脚踩在雪地里没一会儿就僵了,那身体止不住地打哆嗦。你去的这大兴安岭,比哈尔滨还往北几百里,差不多抵得上两个哈尔滨到北京的路程,天寒地冻的,就凭这件呢子大衣?你身体就算是个火炉,到那儿也得被这酷寒浇得熄了火!”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猛地一亮,话头戛然而止,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急促得带起一阵风,只留下一句叮嘱飘在身后:“你在这儿好好陪着你爸,别瞎动箱子!我去储藏室翻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西厢房里霎时静了下来,窗外的雪粒子簌簌敲着窗棂,细碎的声响反倒衬得屋内越发沉寂。我和海天这对平日里无话不谈的父子,竟一时之间都没了话头,只余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在屋里漫开。
我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屋内的陈设,忽而定格在书桌一角的笔筒上。那是个用竹根雕成的笔筒,算不上什么精工细作的玩意儿,筒身还留着竹根天然的结节和凹凸的纹路,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野趣。褐色的竹皮泛着温润的哑光,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想来是他拿砂纸反复蹭过无数遍的缘故,里面插着几支炭笔和一支狼毫小楷,笔尖都削得整整齐齐。
我走上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筒身粗糙又温润的纹路,转头看向海天,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的笑意:“这个笔筒倒也做得朴拙有趣,是用咱家门前那片竹林里的老竹根做的吧?去年九月末还看你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砂纸一下下打磨,没想到什么时候竟做得这般像样了。”
海天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衣角:“可不,磨了小半个月,总算顺了手。”话音刚落,他眼睛忽地一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妙事,往前凑了半步,眼底闪着雀跃的光:“爸,等我回来,用白桦树皮给您做个笔筒怎么样?”他顿了顿,语速都快了些,“去年开春咱们在北欧旅行时,您就盯着那些白桦树林看了好久,还说喜欢树皮那干净的纹路。大兴安岭的白桦树多着呢,听说我去的林场外头就是成片的白桦林,到时候我挑块厚实的树皮,细细打磨一番,给您带回来当礼物,好不好?”
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蹭过他蓬松的发顶,眉眼间漾着亲昵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呀,把自己好好地带回来,就是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口像是被窗外的寒风猛地掠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倏然漫上来。那句脱口而出的家常话,竟无端透着几分不祥,像被雪压弯的竹枝,沉甸甸地坠在心头,让我呼吸都滞了一瞬。海天却没听出分毫异样,依旧笑嘻嘻地晃了晃肩膀,眉眼弯成两道月牙:“这么好的机会哪能错过?我知道咱这书香世家不缺笔筒,您书桌上那两个老物件,哪个不是雕工精细的宝贝?可这好歹是我亲手做的,带着大兴安岭的雪味和白桦林的清新,跟那些摆在案头的古董比,多了份鲜活气不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婉清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推门进来,额角还带着薄汗,鬓边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脸颊上。“可算找着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把包袱往床沿一放,手指麻利地解开系着的绳结,层层掀开蓝布,里面裹着的竟是一件军绿色的老式军大衣。大衣的面料是厚实的卡其布,边缘处泛着些微岁月沉淀的光泽,却依旧挺括有型;领口和袖口缝着深棕色的羊皮,毛质蓬松柔软,摸上去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清香——那是常年存放的味道。衣身的纽扣是黄铜材质,被摩挲得发亮,背后还留着隐约的折痕,显然是当年我和她精心收纳时留下的印记。
“快试试合不合身!”婉清不由分说拎起大衣往海天身上套。“这是五年前去哈尔滨时,特意在当地供销社买的,正宗的军工款,又厚又抗风,比你那呢子大衣顶用十倍。当年你爸穿了都说暖和,走在松花江边上,寒风跟刀子似的,裹着它竟一点不觉得冷。后来回来就一直收在储藏室的樟木箱里,垫着防潮纸,没想到今儿倒派上用场了。”
海天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抗拒。他素来不爱穿这种厚重板正的衣物,总觉得裹着浑身不自在,还没等他开口推辞,婉清的手已经不容分说地揽住了他的胳膊。“麻溜地穿上,别让妈日夜悬着心!”她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大兴安岭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冻掉耳朵冻裂手的事多了去了,你逞那点强有什么用?”
这话像块暖石,轻轻落进人心里。海天望向母亲鬓角的汗渍和泛红的眼眶,到了嘴边的推辞忽然就咽了回去,默默挺直了脊背,顺从地抬手配合。大衣套在他身上,肩头略显宽松,却衬得他愈发挺拔,下摆堪堪停在膝盖上方,恰好露出一截利落的裤腿。沉甸甸的衣料裹着樟脑香,还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覆在身上竟显得格外妥帖,他脸上那点抗拒的神色,也渐渐消散了。
婉清围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扯了扯大衣的下摆,又把领口的羊皮立起来,严严实实地护住他的脖颈,随后叉着腰左看右看,眉眼间漾开满满的得意,忍不住拍着手笑道:“你看,咱儿子长得就是帅,穿什么都好看。穿上这一身啊,比国旗班的战士都精神呢!”
我站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点头,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竟被这鲜活的笑意冲淡了几分。婉清指尖轻轻拂过黄铜纽扣,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叮嘱:“别嫌它沉,到了那边,这就是你的护身衣,零下三四十度的天,全靠它给你挡风雪呢。”
说着,婉清便将那件黑色呢子大衣细细抚平,叠得方方正正,利落地塞进了行李箱,抬手“咔嗒”一声扣紧了箱盖,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又妥帖。她转过身,伸手拍了拍海天身上军大衣的褶皱,又把领口的羊皮立得更挺括些,将他脖颈处的空隙严严实实地护住,语气里满是细致的叮嘱:“今儿下这么大的雪,你就穿着这件军大衣去车站。要是嫌它厚重闷得慌,想换呢子大衣,就等上了火车再换。这大衣厚实得很,铺在铺位上能当褥子,夜里冷了卷起来就是个暖和的小被子,可比火车上那薄得透光的毯子管用多了。”
海天顺从地点点头,目光先掠向墙上的挂钟,又转头望向窗外,漫天的雪片正大片大片地旋舞着落下,像扯碎了的鹅毛,把檐角的黛瓦、院中的海棠都盖得白茫茫一片。他弯下腰,单手攥住行李箱的拉杆,轻轻一提,轮子在地板上滑出细碎的声响。军大衣的肩线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带着少年人少见的沉稳。他抬眼看向我和婉清,声音温和却透着几分郑重:“爸,妈,时间不早了,我该动身了。你们在家一定好好吃饭,保重自己。”
话音稍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细细叮嘱道:“严伯伯的腱鞘炎看着好得差不多了,其实还没太利索。年前你们要是得空,就去帮他做两顿饭,顺便在他那里吃。你们仨凑在一处作伴,我出门在外,还能安心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桌,落在窗台上那盆茉莉上。北京的一月天寒料峭,茉莉自是没开花,却被他养得极好,深绿的叶片油亮厚实,挨挨挤挤地簇拥着,透着股蓬勃的生机。花盆还是那只糙面的粗陶盆。自从上次那个古董花盆被韩玉柱砸了,婉清便几次三番要给他换个釉色鲜亮的瓷盆,都被他笑着拒绝了。他当时摸着粗陶盆上的纹路,说了句挺实在的话:“花的灵气,从不在花盆的光鲜,而在它骨子里那份纯净的清香。”如今瞧着,这茉莉确实不负他的心意,哪怕寒冬腊月,也不见半点萎靡。他望着那盆茉莉,语气又添了几分柔软的叮嘱:“还有我书桌上这盆茉莉,妈您也费心多照应着。别让它挨着窗边吹着冷风,隔三差五搬到阳台晒晒太阳,浇水别太勤,等盆土干透了再浇,不然根容易烂。”
婉清闻言,伸手轻轻抚了抚那盆茉莉油亮的叶片,眉眼间漾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放心吧,无论是这花,还是你爸,你严伯伯,还有咱这竹吟居,妈都会照顾得妥妥当当的。”她抬手替海天掸了掸军大衣肩头几不可见的灰尘,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真切:“我和你爸就守着竹吟居,守着这盆茉莉花,陪着你严伯伯,日日盼着你回来。”
海天望着婉清,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盛着独有的温润与坚毅。他没再多说什么,只缓缓转过身,目光里淌着难掩的眷恋,一寸寸扫过这间住了三年的西厢房,视线从宽大的书桌、竹节状的台灯与笔筒上掠过,又抚过铺着淡绿色床单的双人床,掠过雕花古朴的窗棂,掠过墙上挂着的那幅墨竹图,最后定格在墙角立着的那把马丁D-28吉他上,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三年数不清的细碎时光。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室的烟火气尽数揣进怀里,这才挺直脊背,迈开长腿,大步走出房间,沿着回廊,沉稳地向门口走去。
来到院门口,海天的脚步再次顿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住了似的,下意识转过身,目光缓缓漫过这座浸在漫天飞雪中的古雅小院。
金顶红柱的凉亭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朱红的廊柱衬着皑皑白雪,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古拙温软;正房前那两棵高大的西府海棠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遒劲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枝尖坠着的雪团像一串串蓬松的棉桃;七间粉墙灰瓦的房屋静静伫立,瓦楞上的雪被风拂过,勾勒出深浅错落的纹路;角落里那口老井也盖了顶雪白的“帽子”,井台边的青苔半掩在雪下,晕出一抹浅浅的绿。
海天的目光跳过年轮斑驳的井台,掠过海棠虬曲的枝桠,又抚过凉亭翘起的飞檐,最后落在那几级被雪盖得半遮半掩的石阶上。忽然,他眉眼一弯,漾开少年气的笑,伸手指着石阶,语气里满是遗憾的雀跃:“今天要不是时间太紧,我非要在这里堆个雪人不可。”
婉清忍不住笑着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宠溺:“谁像你这么孩子气,每次下雪都吵着要堆雪人。三年前咱一家三口和雪人拍的那张合影,你爸还念叨着要放大了,挂在东厢房的卧室里呢!没事儿,天气预报说今年冬天北方雪多,等你回来,咱仨再一起堆。刚才我翻箱倒柜找出好多旧衣帽,到时候咱给雪人好好打扮打扮,让它成为咱院里最风光的小家伙。”
“好啊!”海天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抬手轻快地拍了两下,语气里满是雀跃的期待,“到时候咱们一定再合张影,和三年前那张一起挂在墙上!”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弯得更甚,语气里满是憧憬:“那张照片里您还坐在轮椅上,这次咱仨都摆个酷酷的造型,一定要笑得敞敞亮亮的,任谁瞧见这照片,都能跟着笑出声来,一眼就瞅见咱这一家子藏不住的欢喜!”
说着,海天收回漫过小院的目光,迈开长腿,稳稳跨出门槛。脚下的积雪被靴子碾出细碎的“咯吱”声,刚走出两步,他却又蓦地顿住,缓缓回过身,目光落在门楣上方那块黑底金漆的匾额上。雪片无声地簌簌落下,在匾额上覆了层薄薄的白霜,却丝毫掩不住那三个遒劲洒脱的“竹吟居”大字——金漆经了三年风霜,依旧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笔都带着少年的意气与锋芒。他望着那三个字,眼神里淌着难掩的眷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军大衣的袖口,像是在触摸一段沉甸甸、暖融融的时光。
我看着他出神的模样,脚步轻轻挪过去,声音里裹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感慨:“记得你第一次来竹吟居,也是这样站在门口,出神地凝视着这三个字。只不过那时的匾,还是七十年前一山先生的墨宝。如今你题的这块挂在这里,不知不觉也快三年了。”
记忆的碎片在眼前缓缓铺开,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温软的笑意:“时间过得是真快啊!那时咱仨第一次相见,下着瓢泼大雨,你为了护送我淋得浑身湿透,我和你妈再三让你进来躲躲,你偏不肯,非要去未名湖看雨景。如今倒好,从院子里的楹联,到每间屋子的匾额都题着你的字;而这竹吟居的每个角落,哪一处没留下你的痕迹?”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触到军大衣厚实的布料,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暖意:“你呀,早就和这竹吟居、和我们缠在一起了,往后便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是啊,”婉清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拂去海天肩头落着的碎雪,目光落在门楣的匾额上,又慢慢移到海天脸上,眉眼间漾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怅然,声音轻得像雪落的沙沙声,“那天的雨,下得真大,就如今天的大雪一般……”
话音刚落,海天忽然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眼底的眷恋瞬间被鲜活的暖意冲得透亮。他抬手挠了挠额角,军大衣的领口微微滑落,露出脖颈间一点温热的皮肤,语气里满是笃定的亲昵:“那我就像那天的雨点、今天的雪花那样,一辈子和你们、和竹吟居缠在一起,拆都拆不散。”
他微微前倾身子,眼神亮得像雪后初晴的天光,抬手虚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其实那间做厨房和饭厅的东厢房,我还没来得及题字呢!不过早就在心里琢磨好了,等从大兴安岭回来就写了年后咱就找人刻好挂上。”
说着,他转头望向婉清,嘴角弯起的弧度里裹着满满的憧憬,又抬眼扫了我一眼,语气愈发热切:“还有今年的春联,妈肯定早把大红纸买好了吧?可千万别提前找人写,就得等我回来执笔!咱还按老规矩,我写春联,妈剪窗花,爸就和我一起贴,让咱这竹吟居热热闹闹的,比谁家的年味儿都足!”
说完这话,海天朝着我们扬了扬手,掌心迎着雪光,笑得朗润又笃定:“爸,妈,我走了!你们在家安心等着我,年前我一定回来!”
话音未落,他便利落转过身,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扬起一角,踩着脚下的积雪,迈开大步沿着那条曲折的碎石子路向前走去。碎石被靴子碾出细碎的声响,混着雪粒簌簌落下的动静,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我和婉清对视一眼,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穿过漫天飞雪的竹林,竹枝上的积雪被我们的衣角扫落,冰凉的雪沫落在颈间,却浑然不觉,直到把他送到镜春路口。雪光里,那条熟悉的街道已被白雪覆得严严实实。
海天的脚步蓦地一顿,旋即转过身来。他抬手替自己拢了拢军大衣的领口,又下意识地朝我们这边扬了扬下巴,眉眼间的笑意被风雪浸得愈发温润,声音穿透簌簌落雪,清晰地传到我们耳边:“爸,妈,别送了,风急雪骤的,当心着凉,赶紧回屋烤烤火。”
说完,他又朝着我们用力挥了挥手,掌心在苍茫雪色里格外明朗。而后,他不再停留,转身稳稳踏上了镜春路,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海天!”我和婉清的声音竟不约而同地破雪而出,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绊。
海天下意识地转过身,风雪瞬间凝住了似的——我又望见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得如同无垠宇宙,让星辰大海在其中辗转闪烁的眼睛;那双辽阔得能容下世间万象,目光所及皆是广袤天地的眼睛;那双明亮得恰似破晓晨光,携着驱散阴霾之力的眼睛。第一次与他相见时,正是这样一双眼睛撞进我心里,让我沉醉其间,无法自拔。如今岁月流转,这双眼睛依旧如初,带着三月阳光般的纯净与温暖,轻易就将我的目光牢牢缚住,挪不开半分。直到那双眸子里的温润渐渐淡去,漾开几分真切的诧异,他迎着风雪望向我们,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的关切:“爸,妈,还有事吗?”
“没……没事儿!”我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地抬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指尖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热意。目光仍黏在他那双眼睛上,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断断续续地说:“就是……就是想再看一眼你,看一眼……你的眼睛。”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耳根微微发烫。风雪还在簌簌落着,落在我的发间、肩头,可我却全然顾不上拂去,只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要把这双眼睛里的星辰与暖意,都尽数刻进骨血里。
海天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指节不知何时悄然松了力道。“哐当”一声轻响,行李箱磕在积雪上,溅起几星细碎的雪沫,他却浑然未觉。风雪掠过他的眉眼,那双盛着星辰大海的眸子里,先是漫过一丝怔忪,随即,汹涌的动容便如春潮般漾开,将眼底的光晕染得温热。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角,却没忍住,牵出一抹带着湿意的笑,连睫毛上沾着的雪粒,都跟着轻轻颤动。下一秒,他再也顾不得周遭的风雪,迈开长腿大步朝我们奔来。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扯得翻飞,裹挟着漫天飘落的雪粒,带着他独有的蓬勃气息。来到我们面前,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将我和婉清紧紧拥入怀里,胸膛贴紧胸膛,仿佛要将我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和婉清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牢牢回抱住他,指尖用力扣着他大衣的后襟,生怕一松手,这份暖意就要被风雪吹散,他就要融进这风雪里。他的怀抱依然滚烫得像只烧得正旺的火炉,融融暖意从相贴的胸膛熨帖过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连落进颈间的雪粒,都仿佛被这股暖意焐得消融。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染白了我们的发梢,落满了肩头。竹吟居方向传来隐约的竹涛声,镜春路上的积雪被踩出咯吱的轻响。我们仨,就站在这茫茫风雪里紧紧相拥,仿佛要把这三年的朝夕相伴,还有往后无数个岁岁年年,都一并揉进这一个漫长又温热的拥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海天缓缓松开了拥抱着我们的手臂。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我和婉清眼角的泪花,指尖带着军大衣捂出的温热,小心翼翼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们的脸庞,从额头的皱纹到眼角的笑纹,一寸寸描摹,仿佛要把我们此刻的模样,连同这漫天风雪一起,牢牢刻进脑海最深处。
“爸,妈,”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暗哑得厉害,像是被风雪浸过,又像是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眼帘微微下垂,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羞涩,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我们的肩头,局促里裹着满腔的真诚,“我昨晚……又做了那个梦,那个……我曾经在法国对你们提起的梦。”
我和婉清的身子几乎同时一颤,心头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记忆瞬间翻涌,猝不及防地拽着我们回到了法国那间画室的夜晚。我想起那昏黄的灯光,燥热的空气,海天伏在我们怀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那是我们见过他最脆弱的模样。想起我们对他全然的接纳、安抚和彻夜守护,也想起他第二天早晨带着羞涩对我们讲起的那个梦——他变回了小小的婴儿,蜷在襁褓里,爸爸妈妈俯着身子亲他的额头,而梦中那个房间,是竹吟居的西厢房,而亲吻他的爸妈,是我和婉清的模样。
我和婉清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过后翻涌的动容,看到了藏不住的心疼与怜惜,更看到了同一份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隐秘情思。其实有多少次,我们都想告诉他,这不是梦。那个在法国画室的夜晚,我们真的趁着他睡熟时,悄悄地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两个轻得像羽毛般的吻。直到现在,那种为人父母才懂的满足、羞涩和甜蜜,依旧在心头轻轻荡漾,从未淡去。可是,也许是怕惊扰了这份纯粹无瑕的温情,也许是想让这个梦,成为他往后岁月里最柔软的念想,我们终究还是把话咽回了心底,只将这个秘密,连同那些相伴的朝朝暮暮,悄悄藏在时光深处,酿成了岁月里最绵长、最温润的甜。
海天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们,像是要穿透这漫天纷飞的雪絮,望进我们心底最柔软的深处。渐渐的,那目光愈来愈温热,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孺慕,每一丝光韵里,都裹着沉甸甸的依赖与真切的疼惜。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在涌动,却终究凝在唇边,化作了无声的温柔。可就在下一秒,我只觉眼前一暗,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掌心轻轻捧住了我的脸。那掌心带着军大衣焐出的暖意,指腹小心翼翼地贴着我的脸颊,连带着我眼角未干的泪痕,都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渐渐温热,连带着心底的酸涩,也一并化作了融融的暖流。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微微低下头,一个带着滚烫温度的吻,便深深印在了我的额头上。那吻不重,却带着千钧的分量,像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感恩,又像是孩童对父母最纯粹的依恋,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直直钻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瞬间漾开一片滚烫的热潮。他的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与仓促,几乎是吻落的刹那,便迅速松开了手。没等我从怔忪中回过神,他又快步上前,掌心复上婉清的脸颊,指尖仓促地拭去她颊边的泪珠,紧接着,一个同样深情滚烫的吻,便落在了她的额头。
我和婉清都被海天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怔住了,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三年,海天在我们怀里撒过娇,与我们贴过脸,也有过无数次深情的拥抱,却从来没有做过如此亲昵的举动。风雪依旧在耳边簌簌作响,卷着细碎的雪粒落在我们的发梢肩头,可我们周身的空气,却仿佛被这两个温柔的吻焐得滚烫。所有的不舍、牵挂与疼爱,都在这一瞬间交织缠绕,化作了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羁绊,在茫茫雪色里静静流淌。
海天似乎也被自己这情不自禁的亲昵举动惊住了,怔怔地立在原地。不过片刻,那抹淡淡的绯红便从耳根漫开,一路爬上鬓角,染上眉梢,连脖颈都泛起了浅浅的粉色。可这羞涩里,却裹着满溢的欢喜——他的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着,那笑意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漫过眼角眉梢,漫过挺直的鼻梁,漫过他微微扬起的下巴,连带着那双盛满星辰的眼睛,都亮得惊人,像是揉碎了整片雪后的晨光。那是一种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念想终于落地的满足,是藏了许久的心愿一朝得偿的雀跃,是少年人将满腔依恋化作行动后的轻快。他周身的空气里,都仿佛飘着细碎的甜,连落在肩头的雪粒,都像是跟着他一起欢喜地打着旋儿。
他抬手胡乱地蹭了蹭发烫的耳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声音里裹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与雀跃:
“爸,妈,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转过身去,脚步快得像是要躲开什么,又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心头的欢喜就要溢出来被我们看穿。他几步跑到行李箱旁,弯腰拎起拉杆,动作利落得带着几分仓促,却又藏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快。
没走几步,他又顿住了,回头望过来,眉眼间的笑意依旧灿烂得如遍洒原野的阳光。这一次,他没说话,只是朝着我们用力挥了挥手,目光里满是笃定。又往前走了几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转过身,一只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的形状,迎着漫天风雪,朝着我们的方向喊:
“等我回来!等——我——回——家——”
声音穿透簌簌的雪幕,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我们耳里,震得人鼻尖发酸。喊完这句话,他终于不再回头,挺直脊背,大踏步地沿着镜春路往前走,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度,那背影轻快又坚定,一步一步,融进了茫茫雪色里。
我望着海天渐远的背影,双脚像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在了原地,额头还残留着那个滚烫的吻的余温。风卷起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眼眶却烫得厉害。我抬手想挥,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目光死死黏着那个挺拔的身影,一步,两步,渐渐缩成雪色里一个模糊的点。
婉清站在我身旁,肩头微微耸动着,她抬手紧紧捂住了嘴,指缝里漏出细碎的哽咽声,目光却和我一样,一瞬不瞬地追着那个方向。风雪掠过她的发梢,几缕发丝被吹得凌乱地贴在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望着,直到那抹身影拐过镜春路的拐角,彻底消失在茫茫雪色里,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只有雪地里一串清晰的脚印从我们脚下延伸开去,深深浅浅,那曾是海天来时的路,也是他此刻离去的方向。
我们依旧站着,谁也没有动,任凭风雪落满肩头,染白发梢。风更急了,雪更大了,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扑簌簌落在脚印上,先是浅浅地覆盖了一层边缘,而后,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我们就那样怔怔地立着,看着那串脚印被风雪一寸寸填平,一点点模糊,最后,竟连一丝痕迹都寻不见了,仿佛他从没来过,又仿佛,他只是融进了这片苍茫的雪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