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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番外:苏文(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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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天起,我们就开始了在燕园那段漫长而特殊的时光。

回家后的第二天下午,我们便一起去拜访了刚卸任的老严。

来到燕南园那幢略显陈旧的公寓楼,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我们发现它竟然是虚掩着的,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仿佛早就在等我们。几乎在海天指尖触碰到门板的那一瞬,门“吱呀”一声开了。站在门后的,正是老严。

他比半年前清瘦了太多,头发也白了大半,鬓角的银丝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那件他夏天常穿的灰色短袖衬衫,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发白、发旧。可那双眼睛,依旧如往日般清亮,像蒙尘的古玉被擦拭过,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与温和,静静地落在我们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海天脸上那层强装的从容瞬间碎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臂猛地箍住了老严,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怀里。

“严伯伯……”

他只哽咽地喊了这么一声,后面的千言万语,就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闷的呜咽。这些日子在海外的牵肠挂肚,得知老严为护学生主动辞职消息时的震惊与心疼,以及回国后所见校园压抑景象带来的郁闷与迷茫,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老严单薄的肩头。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老严清瘦的肩窝,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压抑而委屈的抽泣声。那是一种卸下所有盔甲后的脆弱,一种在最亲近、最敬重的长辈面前,才敢彻底流露的无助与依赖。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老严后背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都隐隐凸起,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对方。

老严也立刻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海天。他的手臂有些颤抖,力道却很足,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孩子护在怀里。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两行浑浊的老泪也无声地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海天乌黑的头发上。他微微侧过头,花白的头发蹭着海天年轻的脸颊,眼睛轻轻闭起,感受着怀里这个孩子难以言说的委屈与颤抖。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沙哑却无比温柔的声音,在海天耳边轻轻呢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海天的心里,里面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欣慰,有对晚辈的无限疼惜,更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了然与接纳,仿佛在说:“外面的世界再喧嚣,风雨再狂暴,你平安回来了,就比什么都重要。”

我和婉清动容地看着这一幕,眼眶都微微地湿了。我轻轻关上身后的那扇木门,不想让这动人的一幕被楼道里的任何声响打扰,更不想被别有用心之人看到和曲解。

等到海天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老严才松开紧拥着海天的手臂,却依然把他拉在怀里,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神里满是疼爱,仿佛要把这半年来缺失的目光,一次性都补回来。

“嗯,不错,比走的时候又壮了一些。”他脸上露出满意和放心的笑容,随即把脸转向我和婉清,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爸妈把你照顾得不错。尤其是你妈,绝对是大功臣。你们爷俩都让她给喂胖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婉清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此刻却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嗔怪地瞪了老严一眼,语气里却满是心疼:“老严,你就别拿他们爷俩开涮了。倒是你,看着清瘦了不少,肯定是自己一个人,吃饭上对付了事。等改天我做几道从法国琢磨出来的拿手菜送过来,好好给你补补。”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和抱怨:“只是如今这买菜着实让人头疼。今儿一早我去菜市场,刚把肉蛋买好,菜还没买上一半儿呢,这一个小时眼瞅着就到了,只好急匆匆往回赶。这哪儿是买菜,分明就是打仗!”

“是啊,严伯伯。”海天笑容中还含着泪,如今又添上几分疼惜和忧虑,“您比我们走时可瘦多了,肯定不只是吃饭的问题,这些日子的糟心事怕也把您折腾苦了。”他看着老严,眉头微微蹙起:“如今虽然清闲下来,可燕园这一管控,您那通行证怕是一次也没用过呢吧!总这样糊弄下去也不行,怎么也得想个法子才好。”

老严听了,只是摆了摆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语气平和地说:“我一个人饮食清淡惯了,这管控对我倒也没多大影响。如今没有了那些行政事务缠身,这心一宽,身子早晚也会胖起来的。倒是你们一家三口,饮食绝对不能马虎。婉清本来就有营养不良的底子,海天也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营养跟不上可不行。”他略一沉吟,像是下定了决心:“不行的话就把我这个通行证也拿走,反正我平日也不用。海天就以给我买菜的名义,和婉清分头去采购,这样也能多买点东西。”

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慨:“说起来,之前这个‘代买菜’也是不被允许的,只能各家买各家的菜。后来大家就反应,说有的老夫妻岁数都挺大,儿女又不在身边,一个小时怕是连菜市场都走不到,这还要不要别人活了?”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还有,哪家保不齐都可能有点事,邻里间守望相助本是一种美德,如今倒要把这美德禁了,这究竟是前进还是倒退?上边一听这样的话,才放宽了权限。一会儿你们走时就把这通行证带走,免得它白白浪费。”

说着,他笑着拍了拍海天的胳膊,把我们往客厅里让:“快,都坐,别站着了。”

他熟稔地把我和婉清让到那个仅能容纳两个人的旧沙发上,然后习惯性地从墙角拖过两个小板凳,他和海天一人一个坐下,手还紧紧拉着海天的手不放,仿佛一松手,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孩子就又会远行。

“昨天中午玉石来家里告诉我你们回来的消息,我当时就惦记着去看看你们,”老严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海天的手背,眼神里满是牵挂,“不过一想到你们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一路辛苦,肯定需要好好休息,就没敢去打扰。可到了晚上,还是忍不住绕到竹吟居门口转了转。看到大门紧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房间的灯也没亮,就知道你们怕是在倒时差睡觉呢,这门也就没敢敲。”

说到这儿,老严轻轻摇了摇头:“这人啊,也是怪,明明知道你们平安无事,但不亲自看一眼,心里就是放不下来。上午在楼下遛弯碰到理群,他告诉我,早上看到海天在未名湖畔跑步,跑完还去事务员那儿领了通行证。想着你们上午大概要处理一些杂事,估摸着下午就该来看我了,所以这道门,我就一直虚掩着,专等着你们来呢!”

我看着他们师徒俩紧握的手,笑着打趣道:“老严啊,你嘴上说惦着我们,实际上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海天吧!这孩子啊,你还真没白疼他一场,今儿一早吃完早饭就张罗着来看你。我说怎么也得等你妈买完菜,咱一起把行李归置归置,屋子拾掇拾掇再去吧,他倒好,一听我这话,立马自己先动手收拾上了,说他把能归置的都先归置好,让我俩省点劲儿,也能早点过来。”

“可不是嘛!”婉清也笑着接话,她看着海天,眼神里满是宠溺,“这孩子向来勤快懂事,今儿却这么心急,人在竹吟居收拾东西,那魂儿早就飞这儿来了。刚才我一听老严你想见他也想得抓肝挠心的,我就琢磨呀,海天要是真留在法国,你们师徒俩这互相惦念,就都得想出病来!”

她话锋一转,故意压低声音,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巴黎那边为了留住海天,连一白那两口子都打算接过去呢。可老严你这根‘定海神针’他们死活也搬不走啊!就冲你在燕园扎着根,就算给座金山银山,咱海天也得千里迢迢赶回来!”

婉清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又逗得大家哄堂大笑。海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却没有否认,只是用这种带着点憨态的动作,默认了这份沉甸甸的牵挂。老严也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轻轻拍了拍海天的手背,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婉清说得没错,”老严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多了几分感慨,“昨天中午玉石来这儿的时候,理群两口子和黛云恰巧也在这儿。玉石把法国参赞那通电话的事儿一说,我们才知道,法国那边为了留住你们,真是下了血本啊。黛云听了直咋舌,说咱们这几个老家伙也算见过世面,听过用优厚待遇留人的,却没听过这么顶配的天价待遇。更没听过连这样的待遇都不要,一门心思要回咱们这被管得密不透风的园子里守着的。她说,这事儿啊,也就你们这一家子能做出来。”

“理群更是直接打趣我,”老严带着笑意看向海天,“他说,也就我这样‘傻透腔’的老师,才能教出你这么个完美继承了‘傻子精神’的‘傻透腔’的学生。”说到“傻子精神”这四个字,老严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坦然,有骄傲,还有一丝对过往的回望。

我听着老严的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也落在了海天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和感慨:“理群这话啊,还真说到了点子上。海天是巴黎那边最想留下的人,也是我们这一家里,回来的意志最坚决的人。他不止一次地说,每当他为谢和耐先生的亲授,为索邦和巴黎高师那些得天独厚的资源,为那些几乎是一步登天的条件心动的时候……”

我故意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温情:“……他就会想起你书房那盏台灯,听见你坐在灯下边翻书稿边说的那些话:‘别盯着眼前的名和利,别为了走得快就丢了心。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不值得,该守的规矩、该护的土地、该做的学问,也得咬着牙扛住。’”

老严握着海天的手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就被更深沉的触动所取代,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他看向海天,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和婉清身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最终,只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压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们那段日子……怕也是不好过吧。”

“可不是吗,一言难尽啊!”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压抑在心底一个多月的话匣子,仿佛被这一句简单的问候彻底打开了。于是,我们仨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一言我一语,把从得知燕园风波后的震惊、担忧,到在法国的种种挣扎、思念,再到决定回来时的坚定,一五一十地讲给老严听。这些话像埋在心底的种子,在异国他乡的土壤里带着不安和焦虑,终于等到了可以破土而出的时刻。在法国,我只在和如晋的越洋电话里提过,如今回到管控森严的燕园,能让我们如此推心置腹、和盘托出的,也只有老严这一个人了。

老严就那样静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而凝重。他很少插话,仿佛生怕打断了这来之不易的倾诉,可脸上的表情却一直随着我们的讲述而起伏变化:时而眉头挑起,眼中闪过震惊;时而眼神黯淡,流露出深深的忧虑;时而又轻轻点头,像是在理解我们每一步的艰难抉择。

尤其当我们讲到海天得知梅瑾离世、老严辞职、燕园管控的消息后,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几近崩溃的时候,老严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浑浊的泪水在里面打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轻轻地拍着海天的手背,那力道里充满了无尽的疼惜。而当听到海天最终用“气根与主根”的比喻,温和却异常坚定地拒绝了法国方面近乎天价的挽留时,老严紧绷的脸庞终于舒展了一些。他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那是欣慰,是赞许,更是一种“吾道不孤”的释然。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却真切的弧度。

待到我们终于完成了这番长长的、像是卸下千斤重担的讲述后,老严沉默了许久。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看着海天,眼神复杂而深邃,像是在审视一件倾注了自己毕生心血的作品,又像是在透过这个年轻的身影,回望自己走过的、充满坚守与不易的漫长岁月。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海天啊,我这辈子,教过的学生数以千计,写过的文章和著述摞起来比人还高。但要说最让我欣慰和自豪的,不是那些所谓的成就,而是培养出了你这样一个学生。”

他顿了顿,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和对未来的无限希冀:“每次看到你,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穷尽心力去追求和坚守的那些东西——那些看似迂腐的规矩,那些沉甸甸的责任,那些在风雨中不肯低头的信念——都有了一个最美好、最动人的结果,也有了一个最光明、最灿烂的希望。”

海天一下子怔住了,仿佛没有料到自己能从这位他最敬重的老师口中,听到如此重的评价。可片刻后,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红得厉害。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把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憋回去,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老严的手背上,也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严伯伯,您……您可别这么说。”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其实,能考上北大,能遇到您,才是我一生的福气。这三年来,正是您的教导,您的庇护,才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傻子精神’,才给了我做‘傻子’的勇气和底气。是您,让这四个字在我心里牢牢扎下了根。”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却也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他看着老严,目光灼灼,仿佛在许下一个庄严的誓言:“严伯伯,您放心。从今往后,我会牢牢守住它,护住它。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风雨,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绝不会动摇,绝不后悔!”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深深地钉在了每个人的心上。老严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再一次把海天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好……好……”老严的声音同样哽咽,却充满了无限的欣慰与释然,“有你这句话,我就什么都放心了。”

我和婉清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师徒二人,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也无声地滑落。这一刻,我们再次感到,有些东西,真的是可以超越血缘,超越时空,代代相传的。

接下来,老严就这样拥着海天,压低声音,和我们讲起了他所看到和经历的燕园风波。这是老严当上系主任之后这五年中,我们第一次听他讲起行政工作上的事。他讲得很细,细到每一次会议上的交锋,每一次深夜里的辗转反侧,甚至每一次面对压力时内心深处的挣扎与愤怒,都毫无保留地向我们倾吐。这些话,像是在他心底压了一块巨石,如今终于有机会彻底搬开,让积压已久的情绪得以释放。他的语气很平缓,我们一家三口却听得心惊肉跳。尽管知道这场风波牵扯甚广、异常复杂,却没料到其中竟有如此多的阴谋与算计,有如此多的无辜者被卷入漩涡,身不由己。而处在风暴中心的老严,在整个过程中那种义无反顾的担当,那种为了护住学生和年轻教师,宁愿自己扛下所有压力、甚至牺牲自己前途的决绝,以及他默默承受着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艰辛苦涩与隐忍委屈,都让我们的敬佩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难以言表。

我望着眼前这个比原先清瘦太多的、微微佝偻的身躯,和那张刻满皱纹却依旧平静淡然的脸,突然觉得,这个总是自嘲“行政能力很低”的秃顶老头,却在风雨飘摇、是非难辨的时刻,像一棵久经风雨的老槐树,用自己不算宽厚的肩膀,为身后那些年轻的身影撑起了一片可以喘息的天地。哪怕要直面狂风骤雨,哪怕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他也从未有过半分犹豫。这种真正的知识分子风骨,比那些被许多人奉为圭臬的“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要珍贵千倍万倍,仿佛在漫长黑夜里独自燃烧的火炬,用自己的光和热,照亮了后来者的路,也守住了这片园子最后的风骨与尊严。

终于,老严结束了他那番长长的回忆。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这些事儿一直压在我心里,本来也没打算告诉别人,可压久了也实在憋得慌。今天跟你们一吐为快,心里亮堂多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和欣慰,“如今啊,我终于体会到‘无官一身轻’的感觉了。只是委屈了玉石,在这节骨眼上还要挑起这副重担。”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凑近了我们一些,压低声音说:“对了,今天中午玉石来我这儿问点系里的老问题,看到我家门虚掩着,就猜到是给你们留着门,顺带着就跟我聊起你们了。他说你们昨天刚下飞机,就敢直接去梅瑾家,听得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我的心也跟着一紧,婉清和海天瞬间变了脸色。老严却摆了摆手,笑着继续说道:“好在他说,这事儿到现在也没个动静。估计是那些监视的人良心发现,没往上汇报。我猜啊,他们也是被海天那股坦荡劲儿和真情实感给打动了,而且确实没看出什么问题。”

说着,他模仿着孙玉石那口地道的东北话,绘声绘色地说:“玉石最后还跟我感慨呢:‘你说海天这孩子,真是个执拗的傻大胆,非要在这节骨眼上闯这险地。好在他考虑周全,倒也没惹出麻烦。可更难得的是他那对傻子爹妈,为了成全儿子,也甘愿陪着一起冒险,还说要亲自去跟上面交涉,态度一个比一个硬。看来海天这‘傻子精神’,不光是你老严教得好,他爹妈这遗传基因也起了大作用啊!’”

我和婉清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所有的沉重和忧虑,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眉梢眼角都透着说不出的欣慰和舒坦。海天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瞬间又红了,像熟透的苹果,他把头埋进老严的怀里,肩膀还因为憋笑而微微耸动。

老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对我们说:“我当时就回他:‘玉石,你这话可就谦虚了。最关键的,还有你这么个傻子领导,刚接手这烂摊子,就敢顶着压力,同意海天这小子的请求,还陪着他们一起去。’”他看着我们,带着一丝得意和自豪总结道:“所以你看,我这'傻子精神',既能遗传,还能传染呢!”

这句话逗得我们再次放声大笑,之前因为回忆风波而带来的沉重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淡了。

海天终于把身子从老严怀里直起来,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却变得异常深邃和认真。他望着老严,一字一句地说道:

“严伯伯,其实您说的‘傻子精神’,并不是一种少数人特有的品质,更不是一种需要刻意学习的智慧。我觉得它更像是一颗埋藏在每个人心底的种子。这颗种子,就是我们对美好事物最朴素的追求,是对崇高精神最本能的敬仰。它是与生俱来的,是人性中最光明的那一部分。只是在漫长的生活里,我们会经历太多风雨,太多算计。这些‘风霜’像尘土一样,一层层覆盖在这颗种子上,让它看起来黯淡无光,甚至被我们自己遗忘。”

说到这里,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也加重了几分,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的信念:“但我始终相信,这颗种子从未真正死去。只要良知还在,这颗种子就在。一旦遇到合适的阳光和雨露,它就有重新发芽的可能。而我们这些所谓的‘傻子’——您、我爸妈、孙伯伯,还有我,不过是那些愿意用自己的坚守,为这颗种子遮风挡雨的人。我们没有创造它,只是守护它,不让它被彻底埋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婉清,仿佛在邀请我们一同思考:“所以,当别人看到我们时,一开始可能会觉得不值,觉得我们太傻。但久而久之,他们就会感受到我们守护的那片光芒。这光芒会穿透他们心中积压的尘埃,唤醒他们自己心底那颗同样的种子,让他们的一言一行也沾染几分‘傻气’。这种所谓的‘被传染’,其实是被唤醒。是他们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追求和敬仰,在我们的映照下,重新被点燃了。”

最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老严身上,眼神变得无比清澈和坦然:“这,才是我们守着它的真正意义。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伟大,而是为了成为那束微光,让更多人相信,人性中的美好与崇高,从未远离。”

海天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寂静。老严定定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青出于蓝啊……”他只喃喃地说了几个字,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可那双枯瘦的手却再次紧紧握住海天的手。所有的理解和肯定,都融化在了这紧握的双手和无声的凝望里。

“叮铃铃……”茶几上的电话机突然地响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瞬间打破了屋子里温馨而凝重的气氛。我们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脸上的笑容刹那间凝固了。几个人下意识地互相瞅了几眼,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方才还在畅谈的嘴巴,此刻都紧紧闭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毕竟,我们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刚刚说了那么多关于燕园风波的话,那些话在如今这个特殊时期里,绝对算得上是禁忌的话题。虽然我们自始至终都压低了声音,像在进行一场地下工作般小心翼翼,但在这人人自危、管控严密的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神经紧绷。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地撞击着胸口,手心也莫名地冒出了一层细汗。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关于窃听和秘密监控的传言。理智上,我知道这大概率是无稽之谈。一个已经卸任的系主任的家,既没有什么机密可言,也不值得他们动用那些传说中的“先进设备”。但在这种风声鹤唳的大环境下,那种被窥视、被监听的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人心底发毛,怎么也挥之不去。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只剩下那急促而刺耳的铃声,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老严最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压下去,然后,他松开海天的手,走到电话机旁,缓缓拿起听筒。他的动作很平稳,看不出来太多情绪,但我注意到,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喂?”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因为刚经历过情绪的起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不大,我们坐在旁边听不太真切。但就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老严脸上那种因为紧张而微微紧绷的线条,一下子就舒展开了。像是冰雪消融,又像是乌云散尽,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大大的笑容瞬间在他脸上绽放开来,连带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都盛满了笑意和惊喜。

“如晋啊!”他的声音一下子就提高了,之前的沙哑和凝重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愉悦,“原来是你小子!倒吓了我一大跳!”

他对着听筒哈哈笑了两声,语气里满是熟稔的调侃:“你这个大忙人今儿怎么有空,从武汉大老远的给我这个闲散之人打电话,该不是没事儿找我聊聊天吧。”

听到“如晋”这两个字,我们一家三口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那种惊喜和愉悦迅速在彼此的脸上和眼中弥漫开来。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暗赞如晋这小子还是像以前一样精明。他定是算准了我们会在这个时候拜访老严,特地打了这个电话。老严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回头冲我们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然后笑着按下了免提键。果然,如晋那开朗又不失儒雅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哎呀严老师,您可别拿我开涮了!我这一年到头就没闲过,寒暑假对我来说就是个摆设。今儿找您确实有正事,不过您先跟我说说,身体怎么样啊?您一到夏天就没胃口,是不是又瘦了?我跟您说,就算一个人在家,也得好好吃饭,去勺园改善改善也行啊,别总拿那清汤寡水的面条对付自己。”

听着如晋那熟悉的声音,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虽然那话语没有一句提到我,但仅仅是这个声音,就给了我太多的慰藉。婉清紧紧握着我的手,眼里也泛起了水光。海天也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仿佛在用心捕捉着如晋的每一句话。可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插言。我们深知在这个管控期间,每一通电话都可能有一双耳朵在别处聆听。这个时候,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正因如此,如晋才把每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老严笑得更开心了,对着电话摆了摆手:“放心吧,我好着呢!现在没官一身轻,舒服得很。难得你还惦记我这老头子。快说正事吧,知道你忙。”

“好好好,那我就直说了。”如晋立刻切换到严肃的语气,“严老师,咱们两校合搞的那个‘二十世纪文学与区域文化’课题,您还记得吧?以前是周汝唐教授和您一起主持。可现在到了收尾阶段,周教授偏巧去斯坦福做访问学者,要走一年。燕园现在这情况,别人沟通也不方便。这节骨眼上,他只能把担子交给我这个系主任了。没办法,我一个搞古代文学的,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我先跟您汇报下我们这边的进展,也把您的意见录下来,给课题组的人听听。以后每个月五号晚上七点,我都会亲自打电话和您沟通,您看行吗?”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如晋,二十多年了,这机灵劲儿一点没减,总是能在看似无路可走的地方趟出一条路来。一个研究唐诗宋词的,跑去接现代文学的活,还说什么“硬着头皮”,分明就是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跟我说上几句话!老严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不禁朗声笑起来:“没问题,我这闲人什么时候都有空,只要你这大忙人能挤出时间来就行。”说着,他就从旁边的书架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边翻边说:“我记得上次咱们已经进展到第二阶段后期……”

于是,老严和如晋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我颇感兴趣地听着,发现如晋这个现代文学的外行,谈起学问来居然真像那么回事,连老严都忍不住频频点头。想来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打这个电话,如晋背后真是下足了功夫。海天更是听得认真,甚至从口袋里掏出笔和本子,时不时地快速记上两笔。看来他那个随时都在汲取知识的大脑,又开始不知不觉地启动了。

终于,如晋和老严谈完了“公事”。电话那头的如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严老师,跟您聊这么一通,我真是受益匪浅。感觉一下子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课堂,回到了听您讲《创业史》的那段日子。”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怀念,“说真的,那时候的每位老师,对我们的影响都太大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被什么打断了思路,语气一顿,随即换上了一种仿佛才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哎,对了!我听说苏老师一家从法国回来了,算日子也就这两天吧。您知道他们的……”

他话没说完,老严就立刻心领神会,配合地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哎呀,如晋,你这可问得太巧了!你苏老师一家子昨天就回来了,现在正在我家做客呢!来来来,让他们和你说几句话。”

说着,他回头向我们招招手,脸上带着一份“可算说到正题上了”的放松,笑着把话筒塞到我手里。

我接过听筒,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我还是努力稳住声音,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如晋啊,你这小子可以啊,都管起现代文学的事了。还好,就算有了严老师,你也没把我这个苏老师给忘了。怎么样,最近一切都还顺利?”

“哎哟!苏老师!”听筒那头的如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那种演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发自肺腑的喜悦,“您怎么会在严老师家?这可真是太意外了!太惊喜了!”

我心里忍不住暗笑,如晋啊如晋,你这戏演得也太足了。你不就是算准了这份“惊喜”,才特意打这个电话的吗?可还没等这念头转完,听筒里就传来了连珠炮似的问候,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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