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整整一天,海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婉清端去三餐时,他总在门内候着,一只手轻轻从门缝里伸出来接,另一只手同时递出上一餐的空碗,指尖偶尔相触,只一瞬便缩回。门“咔嗒”合上的轻响里,常飘出一句闷闷的话:“妈,我没事,您和爸别挂心。”
我站在楼梯口望过去,只能看见他缩进门内的半截身影——始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成一片阴翳,把眼睛藏得严实。转身时,白衬衫后领皱着,像揉过的纸。
画室里并非全无动静。铅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偶尔混着颜料管被捏扁的闷响,隔着门板透出来,时急时缓。我数着墙上的挂钟走了三圈,那些声响像根无形的线,一头拴在门内,一头攥在我和婉清手里,绷得紧紧的。日光从画室窗棂移到走廊,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一点点淡下去,那扇门却始终紧闭着,像要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
“老头子,”婉清悄悄把我拽到一旁的卧室,刻意压低了声音,指尖还带着方才握门把的凉意,“刚才我去送饭时,顺着门缝往里偷瞥了一眼——你猜怎么着?屋子正中间的画纸上,用铅笔画着个女孩子,瞧着倒有几分像梅瑾呢。”
我心头猛地一跳,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诧异:“你……确定?”
“也不是十分拿得准。”婉清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的盘扣,“毕竟就那么一眼的功夫,影子似的晃过去。但那眉眼轮廓,总觉得和记忆里那姑娘差不离。”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犹疑,“说起来,咱总共也没见过那姑娘几回,就算海天,正经单独碰面也不过两次——虽说在北大那些姑娘里,能让他默许着走近些的,也就这一个了。”
话音落时,她忽然抬眼望向我,眼里浮着点说不清的怅然:“你说,咱儿子会不会像有些小说里写的那样?人在的时候没觉出什么,直到再也见不着了,才猛地发现,自己心里早装下了人家?”
“你呀,就是当妈的关心过度了,竟把小说里的桥段往自己儿子身上套。”我心里虽压着沉甸甸的愁绪,却还是忍不住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婉清的胳膊,指尖带着些微的暖意,“咱儿子你还不了解?他对待感情向来比谁都郑重,哪里是那种见了风吹草就动心的性子。当初他自己明明白白说的,和梅瑾走不下去,是因为灵魂上引不起共鸣。以他的脾气,若真是动了真情,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会认死理,哪会主动画上句点?后来这两年,他连梅瑾的名字都没提过,不是刻意回避,是真没往心里去——你见过哪个藏着情的人,能把对方忘得这么干净?”
婉清抿着唇没说话,指尖在床单上轻轻划着,留下几道浅痕,像是在反复掂量我的话,眼里的犹疑还没完全散去。我瞅着她这副仍在琢磨的模样,又接着道:“你说看不准画上的人是谁,这才是关键。海天画画的本事,咱又不是没见过,他要真想画谁,眉眼间的神气准能抓得一丝不差,便是用余光扫上一眼,也能立刻认出来。如今你瞧着像又不像,无非是他自己也记不清梅瑾具体的模样了——毕竟总共没见几面,过了这么久,印象早像被雨打湿的宣纸,晕得模糊了。他对梅瑾,最多是当初觉得‘还行’的那点好感,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芽,没等扎根就自己蔫了。真要是动了情,以他那股执拗劲儿,此刻哪会是把自己关在画室里闷着,早该不顾一切跑回国,非要问出个究竟不可了。”
婉清忽然抬起头,指尖在床单上猛地一顿,那几道浅痕被按得更深了些。她眉峰轻轻蹙起,眼里的犹疑褪成了实实在在的困惑,声音里带着点没被说服的执拗:“那……他又何必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对着心里那点模糊的影子拼命画?若是真没往心里去,犯得着这样跟自己较劲?”
说着,她往我这边凑了凑,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你听听那动静,铅笔在纸上刮得沙沙响,刚才送晚饭时,我隔着门板都能觉出股子狠劲,像是要把那画纸戳穿似的。我知道他性子沉,可再沉的人,也不会平白无故跟幅画较一天劲。你说……他会不会是借着画画,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指尖在床头的黄铜雕花上反复摩挲,凉意顺着指腹一点点往心里钻。“他那哪里是爱,是疼啊!”我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是心里憋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像根生锈的钉子扎在肉里,拔不出,碰不得,偏又日夜硌得人坐卧不宁。他想借着画笔,把那堵在喉头、闷在肺腑的东西,一点点剜出来,倒干净——就像小孩子摔破了膝盖,非要用指尖把血痂抠掉才甘心。”
“你仔细想想,梅瑾那样的姑娘。”我转头望着婉清,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鲜活得像晨露一般,也的确触动过他的心灵。可如今呢?这样一个人,却以那样荒诞的方式没了,死得不明不白,像朵开得正好的花被人硬生生踩进泥里,连句辩解都来不及说。以海天那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心里揣着最淳朴的正直。”我的指节在床头上磕出轻响,带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怎能不剜心似的疼?对着那藏在背后的龌龊,又怎能按捺住骨子里的气?”
“可他现在能做什么?事情缠得像团被猫爪搅乱的线,里里外外都是死结。连老严那样的人都被卷进去,卸了担子。”我喉结滚了滚,声音涩得发紧,“他就算插了翅膀飞回燕园,怕也只能站在岸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刀子剜心还熬人。再加上老严辞职,燕园封得像座孤城,苏州回不去,爹娘见不着……你是知道的,咱儿子看似沉静,骨子里却藏着股不肯屈的犟。”我望着门板上投下的淡淡光影,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疼惜,“这些事像块巨石压在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那支画笔于他,不是描摹的工具,是宣泄的出口啊。若不借着笔尖把那股子愤懑、不甘、痛心,全泼在画布上,这股郁气憋在心里,迟早要憋出病来。”
窗外的暮色漫进窗棂,把屋里的光线染得昏沉。画室里的铅笔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像在纸上刮着什么,又像在撕扯着什么,一声声,都敲在人心上,带着股说不出的沉。
婉清猛地从床边站起来,缎面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半声急响,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飞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她的手已经攥住了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一个人在里头憋着,拿支破画笔瞎戳顶什么用?那股子郁气堵在心里,今天不炸明天也得炸!真要憋出个好歹来——”话没说完,声音先抖了,尾音像被掐住的弦,绷得发紧。
我连忙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的皮肉滚烫,带着股按捺不住的燥:“你站住!”
婉清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是袖口的盘扣蹭得我手心疼:“你拦我干什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熬干?”她转过头,眼里的光又急又亮,像淬了火的针尖,“你刚才自己都说了,那是根生锈的钉子!钉子扎在肉里,不得赶紧拔出来上药?哪能任由他自己在那儿瞎折腾!”
“你进去说什么?”我攥着她的手没松,声音压得低却憋着一股劲,“进去说‘儿子别画了’?还是说‘梅瑾的事咱管不了’?你说的哪句能解他心里的堵?”我的指腹在她手腕上摩挲着,能清晰摸到脉搏跳得又急又重,“他现在要的不是劝,是个能让他把劲儿使完的地方。你这时候闯进去,不是给他上药,是往那伤口上撒盐!”
“我不管!”婉清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踉跄半步,“我是他娘!他心里那点疼,我隔着门板都能闻见!画笔能当药?能让梅瑾活过来?还是能让老严官复原职?”她推开卧室的门,转身往画室方向冲,白旗袍的下摆扫过地板,带起一阵风,“我进去陪他坐着,不说话都行!总比让他一个人对着空屋子较劲强!”
“你这是添乱!”我追上去再次拉住她,这次用了十足的劲,两人在走廊里拉扯着,木楼梯都跟着咯吱响,“他要的就是一个人!你没听见那铅笔声?那是他在跟自己打架!打赢了,心里那口气就能顺过来;打不赢,你进去也帮不上!”
婉清的眼圈红得像浸了胭脂,泪珠在眼眶里打了两转,愣是被她狠狠眨了回去。“我就不信这个邪!”她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执拗,指尖攥得发白,“他心里那点弯弯绕,我闭着眼都能摸透!看着沉,实则比谁都犟,认准的理八头牛都拉不回。这时候不把他拽出来透透气,真要钻了牛角尖——”
话没说完,她突然甩开我的手,转身就往画室冲,胳膊肘差点撞翻走廊里的藤编筐。“我不管你怎么说!”她梗着脖子往前赶,步子又急又快,缎面拖鞋在地板上磕出噔噔的响,“今天说什么也得让他开门!”
我赶紧伸手去捞,指尖只抓到她飘起的袖口,那点力气根本拽不住她往前冲的势头。“你这是何苦!”我跟着往前踉跄半步,声音里也带了急,“他刚松点劲,你这一闹又得把弦绷紧了!”
婉清却像没听见,已经冲到画室门口,手刚要往门板上拍——
“咔嗒。”
面前的门突然开了。
那声轻响像枚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满室的焦灼里。婉清的手僵在半空,往前冲的势头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肩膀还因为惯性微微耸着。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我,一只袖子还被我攥着,鬓角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一动不动地贴在泛红的耳根上。
海天就站在门后,白衬衫的袖子沾着几片浅灰的铅笔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脑门上。他手里还攥着那支磨得尖尖的铅笔,指缝里嵌着些灰黑的铅沫,另一只手松松搭在门框上,眼睛红得像浸了血,却没有方才想象中的暴戾,反而透着种被拉扯后的倦怠。目光先落在我紧攥着婉清袖口的那只手上,又慢慢抬起来,扫过我们各自泛红的眼眶,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含着沙:“爸妈,你们别吵了。”
手里的铅笔“当啷”掉在地板上,在空荡的画室里撞出轻响。他往旁边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画架上那张被涂得斑驳的画布,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软:“都进来吧。”
我和婉清交换了个眼神,彼此眼里都带着几分怔忡与迟疑。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我们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缓而滞涩的声响,一步步挪进画室。
刚迈过门槛,我们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哪里还是平日那个整洁有序的画室?分明是被梅瑾的影子填满的迷宫。
长案上摞着半尺高的画纸,最顶上那张是幅水彩:淡紫色的舞裙旋成一朵盛开的花,可舞者的脸庞却像蒙着层薄雾,眉峰到眼尾的线条被反复涂改,纸面被橡皮擦得发毛,露出底下斑驳的白痕,像被泪水泡过又风干的模样。角落的画架支着幅丙烯,该是她弹钢琴的姿态——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侧脸的轮廓却被深褐色颜料糊住一块,又被硬生生刮开道浅痕,像道没愈合的疤,突兀地趴在画布上。窗台上散落着更小的素描,铅笔勾出的背影立在燕园的柳树下,裙摆被风掀起的弧度里,藏着数不清的交叉线,密得像张挣不脱的网。
所有的画都带着股较劲的慌——能看出是梅瑾,却又都不是她。从前海天画谁,哪怕是街角擦鞋的老人,都能把人眼里的光抓得一分不差,可这些画里的眉眼,总像隔着层毛玻璃,越想描清,越模糊,仿佛连画笔都在跟他作对。
正中央的画架上绷着张半旧的画布,铅笔打的底稿刚起了一半。梅瑾的轮廓已经显出来了:坐在图书馆的窗边,手里捏着本书,阳光从肩头淌下来。可那双眼睛的位置却空着,周围被铅笔涂得一片狼藉——黑灰的线条横七竖八地交缠,有的地方用力太猛,笔尖直接划破了画布,露出底下浅黄的布纹,像道渗血的伤口。旁边扔着几支断了的铅笔头,笔芯碎在地板上,混着橡皮屑,像没擦干净的泪。
画室尽头的单人床皱巴巴的,蓝白格子的床单拧成几道深褶,显然是昨夜被人靠过、坐过,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边角分明,连点压痕都没有。这一整天,他哪里是在画画?分明是把自己钉在这片光影里,跟那些模糊的影子、跟心里那抓不住的疼,死磕。
婉清走到长案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被擦得发毛的水彩,指腹刚触到纸面,睫毛便倏地颤了颤,垂下的眼帘像掩住了什么翻涌的情绪。她没说话,只是拿手帕按了按眼角,转身时缎面拖鞋碰到地上的铅笔头,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轻轻叹气。
我望着画布上那片空洞的眼窝,忽然想起他初入燕园那年。班里刊物要画封面,还是油墨印刷的老法子,得在钢板上一笔一划地刻。可即便是幅寻常的荷塘月色,他偏能把荷叶上的露珠画得颤巍巍的,像噙着星子的光。后来看他画未名湖的雪,画图书馆的灯,哪怕是随手勾勒的板书,笔锋里都带着股笃定的灵气。可现在呢?他握着笔的手,稳得仍能刻钢板,却连一个姑娘的眼神都抓不住了。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里,哪是在画人?分明是把心里的挣扎、不甘,还有那股说不出的疼,一笔笔往画布上泼呢。
空气里飘着松节油的味,混着铅笔灰的涩,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身后忽然飘来半句话,像被风吹散的柳絮,轻得几乎抓不住。那声音哑得厉害,像磨砂纸蹭过朽木,带着种刚从喉咙里咳出沙砾的涩,尾音还打着颤,像是没说完就被什么堵住了。
我们猛地回头,见海天站在画架旁,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他手里不知何时又捡了支断铅笔头,指腹反复摩挲着笔尖的碎屑,声音顺着松节油的气味漫过来,比刚才清楚了些,却更沉了:“还是王丽丽带着她来的,说是请我为校学生会画一幅宣传画。”
他缓缓转过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眉骨上,露出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话语间提到我为班级筹联欢会费用,给大家画素描像的事。她就站在旁边,穿件浅蓝的衬衫,低头翻看桌子上的《飞鸟集》,忽然抬头看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得厉害,“说‘章海天,什么时候有空也给我画一张?’语气听着像玩笑,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很,认真得……认真得……像在问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尤其是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睛,”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泪,“清澈得像刚化的雪水,能看见底下游动的小鱼。当时我就在心里感叹,世间竟真有这么干净的姑娘。”
婉清的呼吸猛地顿了顿,拿手帕按着眼角的动作僵在半空。我望着海天攥紧铅笔的手,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木头里,忽然觉得画室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也许正是这份好感,让我没拒绝后来的两次见面。”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幅画,指尖在“空洞的眼窝”旁轻轻点了点,“可看完她的芭蕾演出,送她回宿舍的路上,我还是委婉地说‘这学期太忙,恐怕往后没空也没心思陪朋友闲聊了’。她是学理科的,父母都是高级工程师,我好些话她确实听不懂。我身上那些特别的地方,你们是懂的,可到了她那里,就全成了摸不透的东西。说白了,我能一眼看穿她心里的念头,她却从来没读懂过我眼里的光。”
他忽然抬手,指节在额头上轻轻磕了两下,声音里浮出层无奈的涩:“我还记得她听懂我的意思后,眼里那藏不住的失落,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可她半句拖泥带水的话都没说,只是站在路灯底下,轻轻说了句‘我明白’,转身进楼时,连背影都挺得笔直。”
“后来我们极少接触,谁也没再提过画肖像的事。”他的声音沉下去,像坠了铅块,“毕竟有过那样的往来,我又从她眼里明明白白看到过爱慕,便绝不能给她留下半分念想,更不能让旁人抓住一星半点话柄。我原以为这样对谁都好,干净利落,像张擦得彻底的画纸。”
说到这儿,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嗒”一声脆响,地板上的铅笔屑都被震得跳了跳。“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以这种不明不白、让人死也咽不下这口气的方式离开!”声音陡然拔起,带着股撕裂般的痛,“昨天一想起她那句请求,想起她当时那双眼,干净得连一丝杂质都容不下,我这心就像被钝刀子割着,一下下,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冲向那幅画,双手死死按在画布边缘,指腹抠进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想把这幅画画完,当成给她的交代。可我竟然发现,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他指着那片空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的眉毛,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甚至那双曾让我感叹的眼睛……在我心里已经很模糊很模糊,像被雾罩住的山。我拼命想啊,使劲抓啊,可她就像水里的月亮,越想捞,碎得越厉害。”
“爸,妈,”他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胸前的白衬衫上,洇出深色的痕,“你们说,她的一切——那些美丽,那些优秀,她指尖的琴声,旋转的舞姿,那双明澈的眼睛,甚至这场掀起轩然大波的离奇死亡……会不会最后都这样?”
他抬手抹了把泪,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哽咽,字句都像泡在水里,颤巍巍的:“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沌,像被雨水冲垮的沙画。最后无人追究,无人记得,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婉清再也忍不住,捂住嘴低低地啜泣起来。我望着海天那张被泪水和痛苦扭曲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说不出。画室里的松节油味忽然变得刺鼻,混着他没说出口的愤懑,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仿佛要把这满室的疼痛,连同那个逝去的干净灵魂,一起吞进无边的黑暗里。
海天忽然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重重磕在画架的木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像没感觉似的,双手猛地攥住我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那颤抖的力道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摁不住的汹涌。
“这么美好的生命啊……”他的声音发飘,像要被风吹走,眼睛里却烧着团火,“鲜活、清澈、通透,像刚从晨露里摘下来的花,本来该被阳光照着,被雨水润着,被这世界好好待着……
话没说完,他猛地松开手,转身狠狠一拳砸在画案边缘。长案上的画纸哗啦啦掀起来,颜料管“哐当哐当”滚了满地,几支削尖的铅笔摔在地上,笔芯断成了几截。“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像粒被人随手弹掉的尘埃!”
婉清慌忙想去扶他,被我悄悄拽住了手腕。我看见他的拳头在抖,指关节红得发亮,可他眼睛里的火更旺了,像是要把那点疼也烧干净。
“最起码,”他猛地抬头,眼白里爬满红血丝,声音裹着哭腔,却硬得像块冻住的石头,“该还她个公道吧?不是被草草盖棺,被死死捂住,更不是被那些腌臜东西借着她的死大做文章,掀起风浪浑水摸鱼——”
他忽然后退两步,背脊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墙上挂着的画框晃了晃,细小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爸,妈,我知道严伯伯说得对。”他抬手抹脸,眼泪混着铅笔灰在脸颊上划出几道黑痕,“当真相被层层迷雾罩住的时候,我们最底线的善举就是闭嘴。我不能添乱,不能让事情更糟……”
“可我这心为什么这么疼啊……”最后几个字碎在喉咙里,像嚼碎的玻璃碴子扎着人。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这么堵得慌,这么恨自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画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喘息声在空荡里撞来撞去,像头困在笼子里的兽,粗重又绝望。婉清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他,双臂往前收紧些,掌心便贴上了他的胸膛,能清晰触到那一下下随着喘息剧烈起伏的颤抖,连带着温热的心跳都隔着衣料传来。“妈知道,妈都知道……”她的声音哽咽着发颤,泪水顺着他的衬衫后领往下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海天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忽然间,他猛地转过身,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扑进婉清怀里,哭声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惊雷,“哇”地一声炸开。那力道太沉,婉清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要站不稳。我心头一紧,几步冲过去扶住婉清的胳膊,两人合力才稳住身形。他却像抓住浮木似的,哭着往我们中间靠,高大的身躯此刻蜷着,肩膀抵着婉清的肩,额头蹭着我胸口,滚烫的眼泪很快洇透了我的衬衫。
“先到床上去,儿子,”婉清的声音被他的哭声泡得发颤,她抬手抹了把自己的眼泪,和我对视一眼,“我们扶你过去。”
我揽住他的腰往床边带,婉清则从另一侧托住他的胳膊。他整个人几乎挂在我们身上,脚步虚浮得像踩着棉花。好不容易挪到靠墙的单人床边,他却不肯坐下,反而借着惯性往我们怀里倒,我和婉清连忙顺势弯腰,半扶半抱地把他安置在床沿。
他一沾床就像失了骨头,高大的身子猛地矮下去,顺势往我们中间倒。我和婉清赶紧一左一右坐下,他的头恰好抵在婉清肩头,胳膊却无意识地环住了我的腰,整个人像块被抽走力气的巨石,重重靠向我们俩。婉清立刻侧过身,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另一手轻轻拍着他汗湿的发顶,指腹顺着他的发丝一遍遍摩挲,嘴里反复念着:“没事了,妈在呢……”
我坐在他另一侧,腾出一只手按住他不停颤抖的膝盖,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和婉清交握在他的后背。我清楚地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颈窝,高大的身躯明明占去了大半个床,却刻意收着肩膀,仿佛怕压垮了我们,只有那止不住的抽噎让整个身子都在颤,连带着我们相握的手都跟着一起抖。
婉清忽然侧过头看我,眼里的震惊和心疼几乎要漫出来——我们都太清楚,这个平日里总把“我来”挂在嘴边、总会下意识护着我们的孩子,何曾有过这样全然松弛的依赖?我握紧了婉清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海天后颈,能摸到那里的肌肉还在紧绷,却在我的掌心下一点点软下来。婉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把揽着他后背的手收得更紧,仿佛要把这三年没机会给的庇护,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都在呢,”我哑着嗓子重复,掌心紧紧按住他后背凸起的脊椎,“我们都在。”他似乎听懂了,往我们怀里又拱了拱,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却依旧牢牢靠着我们,像艘在风浪里漂了太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爸,妈……”海天额头依旧抵在婉清肩头,声音却像被水泡透的棉絮,又沉又闷地滚出来,“你们说,被封锁的燕园,还是燕园吗?没有严主任的中文系,还是中文系吗?我们的竹吟居,还是原来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