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宗堔弯腰凑近,笑着:“醒了?”
林舞云以为自己看错了。
林宗堔:“怎么,不认识了?”
林舞云排斥见到江海,却不怕让林宗堔看见,她的所有委屈都包含在这一声里——
“哥……你怎么回来了?”
从国外飞回来哪有这么快,万幸启程那天林宗堔临时改道去港城处理点事,这才能赶回来。
“小云。”林宗堔敛了笑,有些严厉,“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对自己。”
林舞云没有分辩,透过门上的毛边玻璃寻一抹身影。那里只有半个肩膀的模糊影子,但林舞云认得出,那是江海。
从始至终,江海没有责备过她。
“算了……”林宗堔叹了口气,“总之我现在在这,你别怕。。”
林舞云颤声道:“救救我,求求你了哥,救救我,我不想这样……”
林宗堔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林舞云,她在饿急了的时候会大着胆子去找他,会背着阿嫲这样小小声地喊他哥哥,求他带点吃的给她。
林宗堔忘不了那样卑微的眼神。
“小云……”林宗堔握住她的手,“你冷静一点。”
“好可怕,我现在好可怕!”林舞云甩开他的手,神经质地抓挠着脸颊,将本就肿胀的皮肤抓红了。
林宗堔:“我从港城带来了医生,让他们看看你,好不好?”
林舞云安定下来,点了点头。
随后,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涌进了病房,林舞云面朝窗,迎着光,让他们拆掉了脸上的纱布。
林宗堔还没有看过她的伤口,乍一显露出来,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忍再看,起身先离开了病房。
“我能好吗?”林舞云平静地问。
港城的医生们详细地评估后,迂回地告诉她:“每个人的皮肤耐受度不同,这些伤口愈合后会不会增生现在还不好说,但现在开始干预的话……”
林舞云打断,再问一遍:“我能好吗?像以前一样。”
病房里的气氛凝固了,所有人沉默下来。
“说话啊!”林舞云尖声道,“我要听实话!”
有人站出来:“林小姐,你的伤口已经破坏了面部肌肉,以现在的技术很难恢复如初,但我保证,只要你接受治疗,情况会比现在好很多,请你对我们的团队有信心。”
林舞云不需要再往下问,又是这样,她刚燃起来的一点希望,又灭了。
“我想一个人待着,麻烦你们出去。”
所有人退出去,林宗堔也在等结果,那些人对他摇了摇头。
下一秒,房间里一声碎裂的巨响,林宗堔和江海同时冲了进去——
林舞云砸掉了那扇窗,砸掉了窗户上的那个人。
满地都是玻璃碴,她赤脚踩上去,皮肤被刺破的感觉让她的眼神疯狂起来。
“出去!”林舞云命令道。
林宗堔:“小云,你冷静一点。”
江海默默贴着墙边挪动脚步。
“你不许过来!”林舞云指着他。
江海停住脚:“好,我不过去,你也不要动。”
“他们说我治不好的……”泪水漫过林舞云的眼眶,她绝望地看着林宗堔。
饶是林宗堔,也无法在这一刻应允什么。
“你让我不要这样对自己,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下去?”林舞云的脚用力踩向地面,原本扎进脚底的玻璃更往里陷了些,她感觉到痛,也感觉到痛快。
林宗堔:“小云,会有办法的,你先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冷静!”林舞云厌烦地皱起眉,“我听够了!!!”
林宗堔:“……”
“你从来就只会对我说教,我恨你!这二十几年我恨透了你!”
林宗堔正色道:“林舞云!”
林舞云的睫羽剧烈颤动,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已久的怨怼:“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爸妈的目光永远都在你身上,你是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少爷,而我只是一个随手就能扔掉的东西!”
林宗堔的胸口起起伏伏,快要喘不上气,烦躁地扯开他那一丝不苟的领带。
林舞云的双眼充满怨毒:“还记得吗?五岁的时候你带我爬树摔下来扭伤了脚,你怕挨骂,骗大家说是我非要上去的。那天我跪在祠堂狠狠挨了顿打,你看着他们像狗一样虐待我,一个字都没替我说过!”
林宗堔:“……”
林舞云:“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是个胆小鬼!这么多年,我亲近你,刻意讨好你,只是想在家里好过一点而言,其实我根本瞧不上你!”
林宗堔:“你现在状态不好,我不会跟你计较。”
林舞云:“你错了,我现在很清醒,我受够了!受够了!!!”
林宗堔喉头泛苦,难以出声。
“我的愿望很小很小,我只想成为那个家的一员,我只是想成为令他们骄傲的女儿,我做了那么多,甚至和廖杰那种人订婚,为什么还是不行?”林舞云指着林宗堔,“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痛苦,可你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林宗堔无言以对。
林舞云的声音渐弱,绝望地问:“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不能救救我?”
林宗堔躲开林舞云的目光。
林舞云转向江海,那带刺的笑容让江海身躯一震。
“江海。”林舞云看向他,轻轻唤他。
江海:“……”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保护了那么多人,那我呢?”
江海:“……”
林舞云攥着心口:“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江海:“……”
林舞云偏执地歪了歪头:“那些刀划在我身上,我好冷。”
江海的喉结急促地滚了滚,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活得比任何女孩都体面,为什么不行?我只是想当老师而已,我是一个好老师,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所有人都针对我?为什么只有我变成这样?为什么只有我变成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林舞云癫狂地在玻璃上连续踩踏,艳红的血涂红了地板。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林舞云抓起杯子朝林宗堔砸去。
她露出了后背,江海一个猛冲,身手灵巧地将她拦腰提起。林舞云双脚离地,剧烈挣扎着,与此同时,林宗堔拉开门,早就等在门外的医生跑进来,手里举着针。
“我不要打针,都出去,出去!”
江海将林舞云摁到床上,自己如一张被子,从后面覆盖住她,控制住她的双手。
医生将冰凉的药水推入她的身体里,就在江海眼前。
林舞云的视线发虚,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终于安静下来。
林宗堔用力搡开江海,不让他再碰她。
医护人员将林舞云翻过来,麻利地在她身上插很多管子和仪器,然后开始处理她脚掌上的玻璃碴。
“出去。”林宗堔对江海说。
江海匆匆看了眼昏睡中的林舞云,步伐凌乱地离开了病房。
他低着头,越过喧嚣的长廊,推开尽头的那扇门。
楼梯间空无一人,江海颓然跪下,以额抵墙。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宛如一只巨兽,可他的脊梁坍塌下来,透着一股无力的沧桑。铁打的战士,这辈子只流血不流泪,此刻躲在这无人的一隅,无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