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舞云被推了出来,右手手腕缠上了纱布。
他们又回到了那间病房,医生叮嘱:“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千万不要让她再一个人待着了。”
“抱歉。”江海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医生安慰:“都会过去的。”
江海点点头。
送走医生,江海拉了张椅子坐下,轻轻托起林舞云的手腕。他就这么不错眼地看着她。林舞云不是个娇气的女人,但她爱美又怕疼,江海一想到她往自己身上下刀子,胸腔深处就阵阵发疼。
江海见惯了生死,独独无法承受林舞云这样伤害自己。
林舞云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梦里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小时候她常常避开所有人躲在院子里,因为再小的孩子也会分辨家人对你的喜恶,她从阿嫲的眼里看见的只有厌恶。
她不想听见阿嫲肮脏的咒骂,不想看见陈红霞委屈的眼泪。
家中常年飘着烧符纸的味道,当陈红霞虔诚地喝下符水,又会得到一碗催子的补药。她甘之如饴。
偶尔,她会看一看林舞云,她的眼神复杂到小小的孩童想远远躲开,可天性使然,又想靠近自己的母亲。
但不可以。
如果被阿嫲看见,又会是一顿咒骂。
在林舞云的记忆里,陈红霞总是飞快地移开眼,躲进小佛堂,她是能听见的,但她从来没有制止过这样的谩骂。
因为她不敢。
就连阿嫲当着她的面将林舞云带出门,她也没有阻拦。
她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
林舞云站在了离家很远很远的路口,怕被人认出来,出门前阿嫲绞了她的头发,换了她的衣服。
她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男童。
阿嫲离开时说:“站在这里不要动,会有人来接你。”
林舞云相信了。
她站了很久很久,用凉鞋一下一下蹭着滚烫的地板,汗珠顺着发茬滚下,她抬头望了望天,天快黑了。
后来,她真的遇到了来接她的人,她真的回家了。
从那天起,她就变了。
她不再是林家的一抹影子,她开始讨好所有人,甚至是在家中帮工多年、总是与阿嫲一起说陈红霞坏话的佣人。
因为在这个家里,这样的人比陈红霞更能庇护她。
她开始帮着阿嫲烧符纸,任由阿嫲找各路大师在她身上作法,企图让家里再添个男孩。
没多久,阿嫲的身体就不行了,陈红霞的肚皮依旧没动静,阿嫲临走前拉着林正清的手,让他到外面找女人生一个。
当着陈红霞的面。
阿嫲走后,陈红霞成了林宅名副其实的女主人,她对林舞云有许多愧疚,于是从那之后,林舞云的日子好过起来。
不论真心假意,至少在外人看来,林舞云是唯一的林家大小姐,含着金汤匙出生,一辈子不愁吃喝。
真真假假,林舞云早已不介意。
……
真的不介意吗?
为什么这么努力还是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每一次觉得看到了希望,却又会被夺走一切?
林舞云痛恨梦里的小女孩,讨厌她没骨气的样子。
好恨啊……为什么这些事都要发生在她身上……
为什么……
*
林舞云缓缓睁开眼,看见了江海。
江海的眼睛爬满了红血丝,嘴唇一动就干裂出一道血口,他说:“林舞云,这不重要。”
这句话,她也对他说过。
“江海,这不重要。”
林舞云很后悔,有些话说出来太容易,有些苦难被她想得太过简单。
很多事,不是两片嘴皮子碰一碰就会过去的。
只有江海做到了。
他有资格对她说这句话,但林舞云已经不想努力了。
“你走吧。”
“小云。”
“你走!”
林舞云坐了起来,推搡着江海,她手上的纱布渗出血迹,江海展臂死死将她箍住。林舞云发出刺耳的尖叫,双脚蹬着床,企图挣脱江海的桎梏。
“小云你看看我,看看我!”江海说。
林舞云看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中全是丑陋的她。
“会没事的,相信我。”
林舞云一点都不相信,她的双手胡乱攀扯,指甲划伤了江海的颈侧。
“你走啊!我不想看见你!”
江海沉默地搂紧她。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总是我!”林舞云歇斯底里地吼道。
医生举着针冲进病房,往林舞云身体里推了一针镇定。林舞云在江海怀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