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电脑屏保泛着幽暗的光,地方不大,三个大老爷们稍显局促,江海立在墙角,双手背在身后。
队长:“知道我们为什么来么?”
江海没有、也没敢想过。
半途下了火车返回鹭洲那天,就以为是和过去挥别了。
队长:“跟我走,还来得及。”
江海猛地看向队长,不敢相信。
他没有走完归队的路,那个位置不会等人。
“哼。”队长心气不顺,“这么看老子干嘛,听不懂?”
江海:“怎么会……”
队长:“老子没发话,谁敢抢?”
江海:“……”
老喻:“老鹰,你的想法我们都知道,可队里也有队里的考量,目前这样是最好的安排,你也不小了,别意气用事。”
江海:“我还能回去?”
队长很暴躁:“你要是还敢跑,我保证你下辈子都别想回来!”
老喻摁住队长:“别听你队长嘴上这么说,就他最心疼你。”
江海深深折下颈,没脸抬头。
老喻说:“你知道他的,大老粗一个,最烦写报告,为了你的事,交上去的报告能装一个纸箱……”
老喻看着江海:“你们出事那次……也就这么多了。”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了。
一起出去的人到头来就剩这么棵独苗,没把人安顿好,死了哪有脸见兄弟们。
队长叹了口气:“你说走就走,你问问自己,真的能放下吗?”
真的能放下吗?
江海缓缓松开一直绞在背后的手,指尖垂在裤缝线上。
曾经的江海放不下,但现在的江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队长与老喻没有催促,彼此对了一眼,都有点满意老战友的演技。
你唱红脸我唱白脸,在队里不知道配合过多少次了,还拿不下这小兔崽子?
妥妥滴!
队长:“好了,其他话回家再说,收拾收拾赶紧……”
“队长。”江海抬起头,“我不回去了。”
队长:“……”
老喻:“……”
队长零帧起手,一个矿泉水瓶砸到江海脚边,冰水溅了他一裤腿。
队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海:“知道。”
江海攥住裤兜,小巧的戒指盒压在他掌心。
队长皱着眉:“这里就这么好?比家里好?你小子见过花花世界回不去了是吧?”
老喻拦住:“哎哎,别说气话。”
“我准备去北京。”
队长:“……”
老喻:“北京?不在这待了?”
江海点点头。
老喻:“你当年非要来这,怎么又要走?”
江海不想提林舞云遭遇的一切,就算要说,也应该是在得到她同意的情况下。
他的避而不谈让这一隅安静下来,久别重逢的热乎气一下就散了干净。
“对不起,队长。”
一直没出声的豹子看着手里的兵,江海毁了的脸隐在晦暗的光里,亦人亦鬼。
但他的眼睛不糊涂,还是当年在大西北沙漠里看见的那双眼。
队长:“想好了?”
江海点点头。
队长:“真不跟我回去?”
江海嗯了声:“不回去了。”
队长一扬手:“走,喝点酒。”
*
大老爷们喝了酒话也不少,但是他们有纪律,很多话在外头不能说。江海满脑子搜刮鹭洲的酒店,想让家里人住得好点,再叫点吃的,就在屋里喝。
队长没让他折腾,最惨的时候猪圈都趴过,有张床就很不错了。
大学城周围有很多小旅馆,队长和老喻在一间看得过去的招待所开了房。
于是江海又开始满脑子搜刮鹭洲的美食。
他于这项任务上不太精通,从房间出来给小弟打电话。
小弟兀自感伤呢,蹲在吧台下面默默掉眼泪,接到这通电话立马振作,一定要体现自己的使用价值,给他老大安排好。
江海曾经的兄弟有多牛逼小弟不清楚,但这里是鹭洲,小弟不可能在家门口给他大佬丢人。
小弟按照海边人招待贵客的最高规格,在大学城最有名的酒楼叫了一桌海鲜宴。
燕翅鲍肚佛跳墙,海边人吃的是个本味。
要的就是个鲜字。
和菜一起送进招待所的,还有三瓶金门高粱。
队长对海鲜一般般,这玩意不顶饿,还不如一包军用口粮实在。但他看到那三瓶金门高粱的时候,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抹笑。
三人坐下,开造。
这席面上的很多海鲜江海其实也是头回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他就只盯着那条鱼。
队长吸溜两口鱼翅,用牙生啃了一只澳龙,兴致缺缺放下筷子。
老喻倒是吃得来,直夸还是海边人懂享受。
然后被芥末呛得面容扭曲。
江海笑起来。
眼尾弯弯的,曾经的那些不甘、委屈和偏执全都消融在这个肆意的笑里。
老喻百感交集,给自己添了杯酒,高高举起。
老喻说:“来,我提一杯。”
队长:“你长话短说。”
他不耐烦听报告。
老喻:“祝相遇,祝重逢,祝明天。”
三个酒杯碰在一起,敬,昨天、今天、明天。
然后各自仰头喝下。
大部分菜盘子下面都有一盏酒精炉,唯独鱼盘下少了加热的火苗。鱼要趁热,凉了会有腥气,江海想让队长和老喻尝尝鱼,和家里厨子做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