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芝的断七祭之后,趁着巷外戏台上一连三日表演得热火朝天,颜同文开始在房里忙着清点起了家事。
颜家祖祖辈辈在南江生活了这么多年,说句真心话,若不是裴潇提议,恐怕他还是更愿意蜷缩在这个地方,反正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已是掩盖得七七八八,便是有那零星中冓之言又如何?他只要继续充耳不闻就好。
但他这个秀才身份,平日里又常靠帮人打点衙门班房获取些好处,倘坚持和这位树大根深的大女婿作对,就冲着女儿颜瑛那个向来胳膊肘不肯往里拐的讨债性子,恐怕自己以后在县里也很难迈步。况且裴潇说的也有道理,有些事便是再充耳不闻,也只能是对外,难道他还能阻止裴、戚二府的人去听、去问么?不管如何,两个女儿在婆家太平,他这里也才能过些舒心日子。
所以举家搬迁,便成了他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
只是他不擅计较锱铢,一翻起账册就难免头晕脑胀,妾室郭琴儿虽然精明,但不通文墨,眼界不过这内宅方寸;母亲那边他也不便露怯请教,否则这好不容易得到的掌家之权恐怕要被架空,届时他又难得自在。
他这里正计算着,小厮东出忽进门禀说大小姐来家了,颜同文以为是颜瑛和裴潇又商量了什么要来通知自己,忙叫人来见。
颜瑛进了门,也不婉转什么,直截了当向她父亲道:“瑾姐想请你老人家出面,帮她与戚廷晖和离。”
颜同文刚拿起凑到嘴边的茶水还没来得及往口里润,便冷不丁从指间洒了几滴落在桌上。
“……她要和离?”他把这几个字从嗓眼里碾出来,“啪”地将茶杯一放,“真是头脑发了昏!”
他又皱眉看着颜瑛:“你也糊涂了是不是?月娘榻冷之时子朝对她、对颜家是如何表现,亲友邻里有目共睹,她却转头来刚养好些身体就要跟人家和离,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说她脑袋坏了么?”
颜瑛静静等他发完牢骚,才说:“她为什么要同戚廷晖和离,父亲心里难道没有数么?”
颜同文怔了下:“我有什么数?他们前头还好好的。”
颜瑛看了他两息,径走到旁边向椅子上坐了。
“瑾姐的身体之前差成什么样,现在又能否称得上‘养好’,父亲可当真晓得?”她抬眸,望着她们的父亲,陈述道,“你一次都没去过戚府,又怎么会晓得呢。”
“你……”颜同文一口气提上来,又短下去,少顷,踅步把身子往圈椅里一蹾,没好气道,“你是儿女不知父母心,月娘丧期未过,我若三天两头忧心如捣地往戚府去看她,岂不让别人平白多出揣测来?况我也是信任你和却瑕,何必自己弄些枝节出来。”
颜瑛瞥了眼堆在他面前的箧笥,说道:“老米饭捏杀不成团,事到如今,父亲又何必让瑾姐和戚廷晖僵持在那里。依我之见,这回迁往娄县,你老人家正好带着瑾姐同行,对外说起只道是她和奶奶母女情深,伤心成疾,两家担忧她在故地沉疴难愈,所以带她去外县休养;如此戚家那里也可顺理成章给戚廷晖纳了那早已备好的妾,随便他们自在去,等再过些日子,瑾姐与他也就可表面太平地和离了。”
颜同文一时没有言语,过了阵,才问:“却瑕那里如何说?”
颜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这是颜家的事,是父亲你的女儿瑾姐的事,裴府怎么看重要么?”
“你倒会说。”颜同文咕哝道,“实则还不是你们夫妇在和戚家过不去。”言罢想到什么,又把手往桌子上一拍,义正词严,“就算戚家同意了,那她以后该怎么办?”
颜瑛站起身:“以后有以后的活法,但若人连今天都没了,还谈什么以后。”
她又说:“父亲不是担心外人说闲话么?若是亡妻尸骨未寒,你就撇下瑾姐收拾起家里的东西跑走,难道别人就不起疑,不议论你们的闲话了?”
颜同文憋得满脸通红,半晌,才吐出来一句:“举家离乡这么大的事我总要先理一理,你又何必这样激动?瑾姐那里我自然是要去看的,明日就去,裴二奶奶当满意了吧?”
颜瑛抬脚就走。
出得门来,她迎面看见颜老太太正站在阶前大着嗓子教训嗣孙:“你郭姨娘从前是屠户家里的媳妇,庖厨之事虽擅长,但大字不识得多少,家里又不缺你饭食,你以后无事少去烦扰她,想吃什么点心告诉祖母,我叫人给你准备就是了;若想将来考科中进士做大官,就要多花心思在课业上,你父亲似你这个年纪已能做出一篇像样的文章了。”
面色惴惴的源哥点点头。
另一边还未走远的丫鬟小蓉又把脚步加快了些许,去的正是郭琴儿住处方向。
颜老太太扬起脸,一眼瞧见颜瑛,骄色微滞,随后又若无其事撇开了目光去牵她孙儿的手。
颜瑛站在原地,等他们离开,这才继续往外走。
太阳把巷弄里蒸腾起热气,颜家大门边倚着一丛蔫塌塌的蔷薇,明明还在花期,却已经没人顾得上了。
外面的戏台上锣鼓喧天。
“裴二奶奶。”忽有人唤她。
颜瑛收起落在门边蔷薇的视线,望过去,认出是在间壁帮程回看宅子的那个管家。
“江管事。”颜瑛回礼。
江管事笑了笑,招呼打过后却并未接着道辞离开,而是彬彬有礼地继续说道:“听闻戚二少奶奶近日身体抱恙,在下这里有她遗落之物,未及奉还,还请裴二奶奶亲手代为转交。”
话毕,他便向身上拿出一副薄匣,递了过来。
颜瑛低头看去,只见那薄长的木匣上刻着算盘的纹样,接到手中,几乎掂不出匣子里有什么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