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当整军之令下达,一日的整军待发之后,各营将领回至营中,却陷入异样的沉默。
鹿里与沧海等将领围桌而坐,只得望向帐中跳跃的火光良久,沉默终于被鹿里打破。
他望向沧海低声道:“那日……茉云走前曾问我,是否感受到了——不论是战局还是军心,都在急转直下。这一战,悬矣。我问她,如何是好?”
沧海转头望向他,不语,而众人皆侧目看了过来。
“她说,只要我将少帅带回军中,她便有办法,一切会迎刃而解。我问她,真的能力挽狂澜?她说——能。”鹿里咬了咬牙,眼中情绪翻涌,“原来,这就是她的法子……哀兵必胜。”
营中再次陷入一瞬死寂。帐内众将无言,却个个攥紧了拳头,目光如炬,牙关紧咬。
他们知道,这一战,不只是为了朝廷忠奸之别,不只是为了军魂荣耀,边关能平,全军亦为了早已化成军中信仰之魂的方茉云。
她以己身为祭,换回了一个无坚不摧统帅,亦换回了卢家军的魂。——这一战,不容败。
而此时的峑戎京城已被皑皑白雪覆顶,寒风如刃,卷起漫天冰霜,封住了山河四野。天地苍茫一色,仿佛连呼吸都结了冰。
王宫深处,幽戎撑着病体自榻上起身,他神色憔悴,双目无神,他自幼本是铁打的身骨,少时寒冬腊月便可赤膊雪中挥剑三百回,如今却忽然因伤寒病倒,让军中上下皆心惊。可他身边人皆知,这病之缘由皆因被催了心智。
他,无法原谅自己亲手一箭,将茉云射下深崖。
单衣薄裳,幽戎缓步踱出殿门。寒风裹挟着飞雪猛扑而来,将他披发吹乱,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恍若未觉,双目直直望向那一片茫茫雪原,眸中空无一物。
这时,集益大步奔来手中执着厚重披风,喘息着将其披在幽戎肩上,语声急切的喊道:“大王,快回屋吧,风大寒重。”
可幽戎如木雕石刻,不言亦不动,仿若整个人早已冻在那片雪景之中,随风而散。
突地雪地尽头,一抹红影映入众人眼帘。一身红衣宫服的长公主,缓步而来,红裳映雪眸光却如刃。
她站定便大声质问道:“大王此时是想让峑戎全族为那个卑贱之人陪葬吗?”
此言如刀斩破风雪,集益一怔猛地转头望向她——王后?她怎么会从幽禁的寝宫中出来?这必是少主子设法所为。王宫之中如今也只有 少主子还记挂着母亲心中的执念。
而幽戎听到此话,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却始终未看她一眼。他只是站在风雪中,寒气于他而言,已与心中冰冷无异。他眼神森冷像是在说——若不是那个人曾为你求情,你早无机会站在此处,而如今她走了,自己的承诺也可随她一并归尘。
长公主却依旧高昂着头,没有丝毫退让,但是眼中却不禁露出几分无法否认的复杂:“幽戎,不管你有多少愤恨,我有多少怨念,此刻都不重要了。如今我倒是着实有些钦佩她的气度。你可曾想过——为何最后一刻被你一箭穿心,她却未脱下头盔?”
幽戎终于动了,目光缓缓移向她。
长公主迎着他的目光,字字清晰:“因为她知道,你若知真相,必会当场陷入癫狂,但她要的是你和卢正啸堂堂正正,给两国一个了断。这,是她成全你和卢正啸的宿命……再无阴谋诡计,亦无转圜退路,面对面殊死一搏。”
幽戎身形微震眼中的寒芒消散几许,望着漫天雪意,许久不语。良久,他缓缓转身,脚步亦变得沉稳如铁,当他走到殿门之时,他声音低沉下令道:“解除王后的幽禁。你看好你的儿子。”
“是!”集益等人立刻接令道。
长公主微微一愣,眼眶竟忽然泛红,她转身背过幽戎,不让任何人看见,她不愿意承认,可是那个人……即便走了,依旧能轻易鼓舞幽戎。
幽戎回到寝殿,屋中药香犹在,火盆烧得正旺,可他却在炭火前站立许久,一动不动。
他脑中又浮现那一幕——崖前,茉云回头看他时,那一眼……
那不是仇恨,更不是悲怆。而是一抹骄傲与凌冽的笑意。她在告诉自己——她要保卢正啸,而你想害他,谁都终究斗不过她。
幽戎嘴角终于微微一牵,露出一抹淡淡笑意。那笑极轻,几不可见,却带着几分痛楚的赞赏,那丫头要干之事,舍尽一切也一定要干成。
可下一刻,他眼中又骤然凌厉如刀。他知茉云的城府与计谋皆深,有操纵人心之能,可从始至终她都未曾利用过自己对她的感情,她宁可死,也不屑于以此来左右胜负。
她是想成全一场明明白白、堂堂正正的了断,一场令两国百姓得安的终结宿命之战。
既如此,自己又有什么好彷徨的呢?
这战,他亦当以命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