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冬,萧萧瑟瑟。
一辆马车飞速行驶,车夫急呼,于颠簸中冲入城门。
城门处,众百姓见怪不怪,七嘴八舌,持续议论。
“明年二月举办登基大典了。”
“小太子该有十岁了吧。”
“真是好啊!十全十美呐!”
“消息可靠么?”
“近来敲锣打鼓,沿街宣扬呢。”
“丞相月底宴请百官,皇城内广开筵席,消息都传开了。”
“云中城即将改天换地啦!”
……
那马车停到一处巷口。
青朗掀开车帘跳出,递给车夫两锭碎银,在其帮助下,挎着包袱,背上人进了清水巷。
青川欢快跑来迎接,“爹!我好想你!”
芷兰闻声,匆忙走出家门,和青朗相视一笑,接过包袱,扶住他背上之人,看清全貌后,关切询问,“怎成这样了?”
“说来话长,川子,快去药房把爹的药箱拿到……你玉哥房间。”
“好。”
青川提来药箱,迫不及待打听消息,“爹,玉哥……”
“爹要看诊。”
“哦。”青川奔出门,转身去寻了周小虎。
“虎子,我爹回来咯!”
两人双手相拉,兴奋蹦跳,“玉哥回来啦!”
青川略显失落,“玉哥……未和我爹一起。”
周小虎提议,“我们去太傅府寻他。”
青川想得更加稳妥,“也许玉哥回宫了,先去我家,问到消息再寻。”
“嗯嗯。”
青朗瘫坐在床尾,人快愁死了。床上躺的这个醒了,却满脸生无可恋,门外两个站着,又迟迟不肯离去。
他要先顾哪边哟……
谁知床上一动,墨雲微乍然起身。
“干嘛!躺下!回来!”青朗拉都拉不住。
门砰的一声敞开。
青川和周小虎同时愣住。
青川明显惧怕他家少主,推了周小虎上前。
周小虎勇敢开口:“墨哥哥,玉哥呢?我们要去哪里找他?”
看着两双含满期待的眼睛,墨雲微不可抑制想到那个身影,似乎又回到那棵凤凰树下。
当时他在做什么?
好像在心平气和地哄小孩来着……
他说了好多好多,譬如:已经逃离云中城了,自由啦……再也没有母后打骂你,没有坏人再利用伤害你……没有高高的宫墙殿门,没有堆成小山的奏折,没有无休止的规矩约束……
那身影先是欣喜,围着凤凰树跑了两圈,又怅然地问,那阿微呢?
“我先回云中城处理琐事。”
小孩眼眶红了,说不想分开。
“等我再回来,那时你的病也彻底好了,我就在凤凰城买处宅子,每日陪你出门寻亲。”
“那你何时回来?”
“嗯……半年。”
“半年?不行的。”若寻亲耽搁太久,回云中城会被太傅教训吧?
“别担心,我会与太傅解释。也别伤怀,石英宝和邓应在这儿陪你,实在无聊就去外面玩。”
“阿微,我等你来接我。”
无关内容,只讲形式。
他们也算正式告别过。
他穷尽心思伪装,为其织一场幻梦。梦结束前,思念虽苦,痛楚最轻。
即使代价是遗忘。
他来承担就好了。
如果停在这里,多好啊……
可龙铃玥何其精明,她不止限制他再来山庄,还要从他心里断绝联系。
依旧是那棵凤凰树。
小孩得知真相,眼里的依恋已带上些许恼意。
“墨雲微,我好疼……”
“骗子!大骗子!”
嘶哑的喊声惹怒了狂风,几经呼啸,惊动满树凤凰花。
他放由小孩被燃烧的红海吞噬,任其浴火重生。
“绥儿……已回宫养病。”
青朗目睹着墨雲微僵硬的笑容,也无奈发笑,这话真像说了骗自己。
除同情外,他心绪尽是复杂,既庆幸对方的选择没错,那救命的古籍果真不在宝藏之列。又替其沉痛,那本冒牌笔录竟记载着损伤人记忆的剧毒……
龙铃玥仅指出一条活路,新生之始,亦为死亡之终。
他们纵然不舍,也只能被摆布。
忘忧?那欢喜呢?
他们都不敢想。
也试图挣扎过。
墨雲微想办法拿到了笔录,若能研制解药,他们会立马带玉绥心离开。
可笔录早已残缺。
他们又将笔录交还,白白忙活一场,还让龙铃玥看了笑话。
青朗回神,眼看墨雲微脚步虚浮,艰难挪动,却无从劝阻。
他们墨家人何曾不执拗,墨春荣是,墨怀亦是……
“爹,玉哥在宫里?”青川奔去青朗腿边。
青朗搂上儿子,“嗯。不要去打扰,等他养好身体,会来找你们。”
“那石英宝呢?”
“回石山了。”青朗忽视儿子的落寞,“丧气什么!勤奋练武!长大了,去找他们切磋。”
“哦!”青川拉着周小虎走了。
离别如此猝不及防。热闹悄悄退场,思念日渐增长,无形攀上心房。
“玉哥!玉哥!”
青川和周小虎在宫门前竞相呼唤。
值守的御云军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却始终踏不进半步。
已经两月了。
“川子,清水巷的人都说玉哥患了重病……”
青川才不信,“瞎说的!玉哥都去凤凰山庄治疗了,没准早好了呢。”
“嗯。”周小虎拉过青川,小声道:“今日那领头我们见过喔。”
“对!”
青川努力模仿玉绥心昂首挺胸的神态,带着他玉哥“睥睨天下”的气势,走去那名御云军身前,假装咳嗽引起注意,“咳……带我们去看金豹。”
陶盛:“?”何故瞅我?
见对方疑惑,周小虎着急补充,“玉哥说过我们随时能进去看金豹。”
陶盛盯着周小虎迟缓点头,这小孩有点印象,似乎是这么回事,“走吧。”
“耶!”两人轻轻击掌庆祝。
可惜,玉哥没在……
连金豹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跑出跑进,找遍整个东宫,都未再找到那只威风凛凛的豹子。
陶盛拍拍周小虎头顶,在青川凶恶的眼神中劝告:“东宫空了,回去吧。”
“不行!我们要见玉哥!你带我们去……”青川眨眼向周小虎求助。
周小虎立即补充:“勤政殿!”
青川重复,“我们要去勤政殿。”
陶盛哈哈一笑,“玉哥可没说你们能去勤政殿。”
周小虎勇敢提问,“那能去告诉他吗?”
陶盛拒绝,“殿下养病不见外人。”
青川急了,“我们是玉哥兄弟!不是外人!”
“目前别说兄弟,亲兄弟也不行。”尚不论连谷太傅都进不去勤政殿。
陶盛带路,“走吧,出宫。”
青川和周小虎无精打采,灰心离去。
一等便到了正月底。
那晚,周小虎身穿红袄,头戴虎头帽,随杨木到了青川家。
大人们聚在外屋商谈,顾不上两个孩子,殊不知他们也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明日登基大典,他们要随清水巷的百姓去参加庆祝活动。
青川换上同样装饰,拍拍胸脯,自豪炫耀:“我娘手艺好吧。”
“嗯!兰婶婶绣衣服好漂亮!”
“川子,我准备了贺礼,想去宫里给玉哥道贺。”
“明日宫里办宴定不行。”青川壮胆承诺,“过两日,我去求少主。”
“你去哪找他呢?”都三月未见了。
“我爹说,少主在宫里。我爹能进宫!但他不带我,等我求了我爹,我爹求了少主,就能进去了。”
周小虎应声,“我也一起求朗叔叔。”
“嗯!他定会同意!”
俩孩子盼望着明日,欢欢喜喜爬上床铺,酣然入梦。
天微亮,青川和周小虎出了门。
清水巷的队伍热热闹闹出发了。
一路前进,沿途谈笑。
喜悦四面八方聚拢向皇宫。
却在入皇城后,触目恸心。
满地冥纸,白幡飘飞。
哀怨嚎哭,悼念声声。
街上两抹红影,显得极为刺眼,他们奔走在人群,与发言者争执不休。
无人愿打击他们,谁又不是这样认为呢?多少人泪沾衣襟,犹在梦里。可太子昨夜就是薨逝了,云中城的希望……成了失望。
“小娃娃乱说什么!”
“怎穿的这样喜庆?”
“别惊扰我们为太子送行。”
“南边来的吧?消息马上传去了。”
……
周小虎擦着泪,“太子在宫里……好好的。”
有热心人答话,“昨夜之前,是好好的,谁能想,今早一醒,噩耗就传遍了皇城。你们不信便继续往前走,沿街十里,白幡如雪啊……”
周小虎打着哭嗝,“玉哥……川子……真的……”
青川也淌下热泪,这般大的阵仗,由不得他不信。
两人抱头痛哭,涕泗横流。
登基大典直接变成了丧礼。
太子一去,社稷无望,百姓仓惶之际,昭徽帝霍然而愈,云中城暂稳动荡。
阳春三月,日暖风柔。
玉昭徽仰躺在御花园晒太阳。
重新活着的感觉真好!
“雲微,凭你让朕多活半年,朕能为你当牛做马。”
唯有风声飘过……
他竭力奉承,却至今未讨到半个字句。冷漠与伤痛令他麻木,消沉逐步累积,他已到崩溃边缘。
周围景物不禁使他怀念起那生龙活虎的身影,终至爆发:“朕皇儿究竟被你弄哪去了!”他才不相信他的皇儿死了,肯定被墨雲微弄出宫了……
墨雲微狠狠剜了他一眼。
玉昭徽瞬时散尽气势,好言相劝,“绥儿是朕精心培养的江山继承人,你将他还给朕!”
“江山重要?或是绥儿重要?”墨雲微首次冷声质问。其实,绥儿在玉昭徽心里算重要吧,否则,他不必花尽心思保守他的身世秘密。
玉昭徽取舍不定,犹豫后吐出一句,都重要!他就该把宝贵之物交给珍重之人,可如今……他总想起那小身影,江山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的绥儿……
为了绥儿,他要硬气。
“朕皇弟已在路上,哼,他定少不了要闹一番!裴家!裴向兵也不会善罢甘休!墨怀……不,他不会管,还有计家!计知意!计……”计广思怎还未回?
一恍神,他被墨雲微打断思绪。
“要哭要闹,去找丞相大人!玉绥宁如今成了烫手山芋,陛下想终止闹剧,就该将其接回宫。”
“当然要接!丞相事务繁忙,阿泞那孩子朕打算亲自教养。”
“不过,绥儿到底……”
墨雲微厉声警告:“绥儿之事,陛下最好烂到肚子里。”
在惊恐的眼神中,玉昭徽噤了声。
墨雲微奉旨去带玉绥宁时,沈维灏碍于墨怀回了云中城,并未表现出不妥言行,也仅提出一个条件。
“你母亲要做皇太后!”
意在要挟墨雲微为摄政王。
云中城急需整治,而摄政王就是那枚棋子。
他们还为他挖下一个陷阱,时刻提醒着,莫存异心,只要稍动手掌,便可让他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墨雲微嘴角扬起,揶揄道:“墨将军难不成想做太上皇?”
“墨将军勤勤恳恳为民戍边,岂会在意这虚名!”
“那就是丞相大人想成这太上皇?”
“放肆!休要胡言!”
“自不像大人这般懂得说些花言巧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