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帝既已清醒,睿王侍奉在榻前,其他人则各自去忙些收尾善后的事情。
忙碌之中,东方问渊忽而发现纪煌音不见了踪影,出门问了值守的侍卫,皆不知所踪,唯有一名在后廊传药的宫女看到她一个人出了长街,往宫外去了。
东方问渊站在廊下,看了看落雪的长街,又看了看乾和殿里忙碌的景象,有些犹豫。
“去找她吧。”东方恒从后头走来,“这里有我。”
东方问渊回头看向东方恒,东方恒一向不苟言笑,此刻脸上却是从未见过的释然与轻松。
“父亲……”
东方恒微笑道:“快去吧。”
东方问渊不再犹豫,点头去了。
“哎呀,真是难得。”宋之阶也从殿内出来,站在了东方恒身后。他依着门框目送着外甥飞似地出宫去了,忍不住对东方恒点头赞叹:“看来你清修多年也不是没有长进嘛,终于学会心疼儿子了,姐夫。”
多少年没听到这一声姐夫了,东方恒感慨又莫名有些好笑,然而他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冷峻面容,淡淡瞥了一眼小舅子:“我何时不心疼他了?”
东方恒说着转身进去了,早朝将至,要做的事还有许多。
“你!”宋之阶被他堵了一嘴,嘴里照旧愤愤地啰嗦了几句,最后还是释然地笑着摇了摇头,朝着他嚷了一声:“走了姐夫!”
东方恒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快回去吧。”
宋之阶便跑到一直等着他的冯程忆身边,两个人一同出了宫。
“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好年头!”
雪光映着天光,把落雪的长街照得莹蓝一片。
天渐渐亮起来了。
一夜大雪,外头地上积雪有几尺深,所幸风雪已停,天气晴朗,寒冷不再难以忍受。
东方问渊找到纪煌音时,她正立在乱雪堆积的山崖上,眺望着整个皇宫。
天已大亮,碧蓝天幕下,红墙金瓦的皇宫银装素裹,大梁都城的街头巷尾乃至绵延而去的群山都是洁白一片,仿佛被这场大雪洗过一般。
这样的景色与一百多年前不同,那时天地青冥,孤鸿掠影,大火将乾和殿烧得浓烟滚滚,远不如现在这般清洁舒爽、开阔自在。
纪煌音看得出神,没留意身后的动静,忽然周身一暖,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上披了一条大毛风衣,而东方问渊正立在她身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纪煌音惊讶中不自觉有些欣喜,这荒山乱崖除了她几乎没有别的人来,她也从未对人说过,东方问渊竟能找到此处。
东方问渊替她将风衣拢好,淡淡道:“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纪阁主眼光独特,最爱赏荒郊野景。”
纪煌音忍不住笑,看到了雪地里自己留下的脚印:“你是跟着脚印过来的吧。其实宫里事忙,你又何必专程跑来找我?”
东方问渊不满地盯着她被冷风冻红的脸:“我不找你,你准备在山崖吹多久的风?本就忙了一夜,出门不知多加件衣服,还一大早跑到荒郊野外发呆,你真想生病吗?”
纪煌音奇道:“真是怪了,咱们东方公子何时这样啰嗦话多起来?看来出了一趟远门,学会的东西不少啊。自己还是个病人,倒盯着别人病不病的了。”
眼前这人是个口齿伶俐的,样样自有一番道理,东方问渊总是拿她没办法,索性不说了,只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为她隔绝开冷意——他想这样做很久了。
“是,是我生了病,需得纪阁主医治,所以才赶紧找过来。”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低缓温柔,靠着的胸口也满是暖意,纪煌音满意地没有回嘴,伸手回抱住了他。
两个人立在山崖上,看着那大雪覆盖下朱墙碧瓦的皇宫。
东方问渊忽然道:“你知道,为何都城中会有这座荒山吗?”
纪煌音没有作声。
东方问渊便道:“这山是自羽朝时就有了。据说羽哀帝时,德昭公主出世的当夜,有仙人降临此山。羽哀帝十分喜爱德昭公主,为了她下令将此山围起来,不许闲杂人等上山砍伐开采,还设了祭台专为德昭公主祈福。”
纪煌音一语不发地听着,她看向那些半埋在雪里的枯草,最后轻声道:“设了供台祈福又如何?德昭公主后来还不是被囚禁深宫,远嫁和亲,早早地夭亡了。”
那些祭台修得再好,也不过说给她听,她幼时并没见过。等很久以后她终于长大,离开了皇宫,想着再到这山上亲眼见一见父皇为她设下的祭台,发现这里已是荒置许久。什么祭台,什么神殿,全都成了断壁残垣,而今更是化作尘土了。
东方问渊望着远处的皇宫:“天家恩宠便是如此了。兴起之时赏下万千荣耀,兴去便毫不留情,即便父女之间也如此,说到底只是利益相关,谁也说不准其中有几分亲情。我想若让德昭公主自己选,她也许更愿意不要那些恩宠富贵,安宁自在地过完一生吧。”
纪煌音把头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嗯,她更愿意这样。”
她静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今日,怎么对德昭公主有这么多感慨?”